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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住宿费（一周）叁仟伍佰元整」，落款是青叔签名，还摁了个红手印。

“这是非法经营。”

“那你报警吧，”蒋炎武把收据折好，揣回兜里，“警察来了我先举报你们这儿藏匿涉案人员，”他靠走廊墙上，长叠着，姿态散漫得像度假，“你那心思我还不知？IP追到了，你就一个人摸过去，连青叔都不带，你得来。我死赖脸也好，死缠烂打也好，你当我是块狗膏药也行，反正你走哪我跟哪。你也别说我不务正业，我白天工作，晚上盯梢，我现在是金牌劳模。”

严箐箐气得闷。

“严队，你猜青叔还给了我什么？”蒋炎武今夜油腔调，掏钥匙在指间转一圈。钥匙上拴着小羽给的钥匙扣，塑料的，粉的，是只撅的兔，“他连车库钥匙都给我了一把。”

严箐箐转就走。

廖在卧室等她，现在是夜里11，廖猜他们凌晨必有行动，便来帮严箐箐替换绷带。

药棉蘸了碘伏，在翻卷的伤边缘碾过，严箐箐肩胛一，她已觉察不太多疼痛，满脑都是蒋炎武那死猪不怕开，油盐不的赖相。

廖轻轻弹她脑门，“行了，有他在说实话我们都放心，多好一跟班啊，任劳任怨，你把人都砸成那样了，有说你一句不是吗，就差没说砸得好了，他愿意当你就让他呗。”她猝然靠近严箐箐坏笑，“难不成，心疼啊？不会吧，你都封情锁了，你可千万别怕啊，怕就是心虚，往了说，怕就是喜。”

严箐箐脸更难看了。

廖忙把药袋推过来，“抗生素一天两次。止疼的你自己看着吃，但别空腹。等会你就让那俩大老爷们冲锋陷阵，别所有事亲力亲为，啥事都那是最没本事的领导，你得有驭人术。”

“箐儿来吃面！”青叔从厨房端三碗面，了双筷递给蒋炎武，三人围着茶几吃。

面是挂面，卧了个荷包，葱切得大小不一，汤底咸了些。严箐箐吃得缓慢，一往嘴里送，蒋炎武吃得快，风卷残云，连汤带倒了咙，“几？”

“两。”青叔说。

“还有三个钟。”蒋炎武往沙发上一倒，把外蒙脸上，“我先眯一会儿，别想甩了我。”

青叔收拾了碗筷，坐到窗边那把藤椅上，打开地图，把废弃厂区的地形又过了一遍。三号仓在东侧，挨着一条废弃铁路，北面是围墙，墙外是条沟。只有一条路，两侧是荒草，枯了又长，长了又枯。

严箐箐在屋睡不着，蒋炎文的面容滴滴答答，固执地悬在前。有些话摊到明面上反而难堪，却也正确。她的确已经忘了被全然接纳，被珍视如璧的滋味，可长久的个生活是她的生态平衡，她畏惧平衡破裂，这会让一个人连带骨变成另一番面貌，她没有这样的打算和松动，所以对蒋炎武的态度视而不见。

凌晨一四十。

青叔已立在门，换了藏蓝T恤，脚上是底鞋，背了个双肩包，拆迁地的追逐让他此次有了危机，他把一登山杖递给严箐箐，又往自己腰上别一。

“蒋炎武呢？”

“门等着呢。”青叔努笑，“比咱还积极。”

废仓库连绵几幢，像几被剥的骨架，风从倒塌的缺，呜呜咽咽。铁门锈成了赭，门上锁链被剪断，断泛着新茬。三人从里挤｜，院耸着一茬茬荒草，草尖挂着，一脚踩下，鞋面就了。仓库的卷帘门半开，底下离地大约三十公分。

青叔趴下侧去，严箐箐跟着，蒋炎武垫后。

仓库里空气恻恻，有泥返的土腥，蒋炎武对这味颇，停尸间闻过，有什么东西被凝固被冻住，一坨冰包着腐的气与发酵。

服务的散风扇在集运转，而后是一排排显示排列在铁架上，数过去，十六台。

每块屏幕都亮着，画面全是同一个人，星野。

但星野们有天壤之别，有唱歌的，烈焰红，声音却被掐了，只有画面在律动。有吃饭的，面前一碗汤面，她挑起一箸，面条半截嘴里半截悬着，齿间呼的白气糊了镜，星野咀嚼时腮帮鼓动，像只仓鼠，吃得寂寂寥寥。有发呆的，托着腮。有哭泣的，泪顺着法令纹淌到嘴角，她抿一下。有卖饰品的，脖上挂串细链，坠是琥珀，她反复捻，说里面封了只死了千年的蚊蚋。

严箐箐走向最近的服务，机箱侧面的散孔有焦味，像塑料被加到即将熔化的临界，差一度便会成毒气，她把耳朵贴上去。

听见了哭声。

从四面八方涌来，藏在不同服务的风扇下，层层叠叠，像首没词的安魂曲。有的尖，指甲划玻璃，有的闷，像被堵了嘴，有的在噎中换气，有的在咙内痉挛。

严箐箐目光一扫仓库。

角落里蹲着个女孩，姿势缩成一个球，膝盖抵，双手抱小，脚趾在外，涂着淡粉的甲油。

她缓缓抬，五官廓和嘴形状都是星野，但那双里没白，两颗黑曜石嵌着。不是寻常的黑，寻常黑是光的缺失，可以被灯照亮，被手电驱散，可这双的黑像是个活，正主动吞噬着光源。

“你们能看见吗？”

青叔结上下一，。

蒋炎武立在严箐箐后半步的位置，肩膀前倾，重心落在前脚，呼稳如沉渊。

那女孩开了，同一瞬间仓库里所有服务同时开嗓，声音被转化成文字，在每块屏幕上逐字逐句。

我不是星野。

那行字停留三秒，消失后新的语句：我是她死了一百次之后，剩下的东西。

仓库里气温骤降，像是北极南极瞬移而来。严箐箐嚏连嚏，打了泪汪汪。青叔已哈了白雾，眉和胡茬起了层薄冰。蒋炎武左肩一窒，像是钢钉冻结，他后悔没穿件夹克。

女孩站起来。

过程迟缓，像株快镜里生长的植，可姿势蹊跷，腰腹不发力，双不撑直。她更像是被吊起来的，先是，往上仰，仰到几乎折断的程度，而后肩膀被提起，像有线在她肩胛上，接着是腰，腰往上提时，还在拖地。最终，她一晃，塌塌地悬在那。

她朝三人走来。

每一步都像在下台阶，明明地面是平的，偏偏要把脚抬再踩，力度又重，震得浑都快散架。手臂垂在两侧，成了两条多余的赘，歪向左，脖颈里少了截骨，角度超过了正常范围。

每走一步，服务的屏幕上就多行字：

“你想看真正的她吗？”

“你想知她是怎么死的吗？”

“你想听她叫你的名字吗？”

“严箐箐。”

……

十几个“严箐箐”同时跃上屏幕，不同字，不同字号，叠在一起。

蒋炎武往前迈步，挡住严箐箐，严箐箐反手将他拽到后。她左手始终藏在衣兜里，扣着一枚从泰北黑山的魂魄俑。严箐箐第一次开星野的直播，便及到一烈的泰北巫蛊气息。好在她能言经咒，能辨法，能揣那迥异于中原术的解构与引渡。上次在星野公寓，每一次手制敌，都是泰北术法，不破，不蛮镇，将盘踞的魂灵引一泥胎、一段段经绳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