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严箐箐余光能看见蒋炎武那张被血糊了半边的脸，和那双一眨不眨，急不可待表孝顺的睛。

严箐箐指尖蓦地一颤。

“我梦见你在跑。在那片废墟里跑。还看到一块牌，上面有一个‘塘’字和一个‘村’字。”蒋炎武说，“老樵给了我两个地址，我选错了，蒋炎文给我指了路。”

这重磅信息一砸，严箐箐滞了一瞬，像被拍中天灵盖，意识也悬停了，连呼都忘了续上，而后胃本能一绞，攥住脏狠狠一拧，胆差涌。

她眶骤然了，“蒋炎文，我们能不聊这个话题吗？你是让我过来救他命的，不是让我过来谈恋的。”

她憋了一路的泪终于无声地溢来，一滴接一滴，山泉一样，“蒋炎文，你坐到前排来，我没法扭。”

严箐箐瞥过，嘴哆嗦，难以平复疼痛。

“嗯？”

“蒋炎武，去副驾，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严箐箐沉默，她不想接话， 她也说不过蒋炎文， 他在职的时候不知气死过多少律师。

蒋炎文胀的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嘴角和煦地笑，即便丑陋如斯，也是柔和的。蒋炎文说，“你的很好，很，我代炎武谢谢你。”

“后来我又去观，找了个据说很灵的老了场法事。老让我把蒋炎文的生辰八字写在黄纸上，又烧了一符，兑了，让我蘸在眉心一下。他说七日之内，亡人必梦。我等了七天，每天睡前都在枕底下压他生前的照片，闭前默念他名字。七个晚上，梦是了不少，可没有一个是他。全是七八糟的，赶不上车，掉河里，被人追着跑，就是没有他。”

严箐箐扭看他。

“箐箐……”

后座传来极轻的声响，衣服蹭过座，而后，副驾的座位轻轻凹下。

严箐箐没下车，听着梅超风的絮叨和廖的指令混在一起渐渐远去。院里安静了，只剩风过竹叶。

“我看到了我哥。”蒋炎武突然开。

蒋炎武默了几秒，转认真地看严箐箐，“你能不能再开一次天？”

严箐箐情绪快崩溃了，无意碰响车笛，她猛地看向门，这便看见了蒋炎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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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血痂刺得蒋炎武角，他开始抬手扣。

蒋炎武一愣，飞快摇，“我不累啊。”

“你是在他肩上有东西咬着的年里，把手捂上去的人。”

她踩下刹车，车停在青叔别墅门。

“严箐箐，”蒋炎文声音轻得像缕即散的烟，他语气认真了，“你也需要有人孤注一掷地你了。”

“我没接你，是你自己送上门来让我砸的。”

“箐菁——”

“对，我到现在都没见到我妹妹。”

严箐箐调整呼，岔开话题，“为什么来塘西或塘？”

“试完了呢？”严箐箐冷笑一声，那笑声极短，“他跟你说话，你哭一场。他不跟你说话，你再哭一场。然后你血压飙上去，伤裂开，明天躺床上起不来，案谁办？我办？”

“我不了。”

她转拉开SUV的副驾驶门，把蒋炎武往里推。蒋炎武却径自绕过车，拉开驾驶座的门，严箐箐疾手快，一把攥住他后领，拎般往后一拽。

“箐箐……”

严箐箐本能地要否认、要反驳，可这话准地剖她经年避而不见的死角，她骤然照见，自己与蒋炎武这些年，竟双双沉溺在蒋炎文离世的废墟里，漫漫多年，无人问津，亦拒人问津。而蒋炎武的创痛远甚于她，他执拗地将蒋炎文之死认作自己的原罪，那一纸罪状，随着年月层层垒压，压得他心思未老先衰。

“你上次在档案馆，是第一次见到你父亲吗？”

“那蒋炎文没有……去投胎，是因为还有遗憾吗？是因为我吗？”

“不在。”

车发动，一路疾驰。

严箐箐一气， 捺心窜天的火， “是不是他选得这破地儿，是不是？”

严箐箐走在最前带路， 青叔居中，蒋炎武压尾。终于看到蒋炎武那辆黑SUV， 孤零零泊在铁围挡外， 车落了层灰， 在SUV旁，赫然多了辆破捷达， 车漆斑驳， 左后视镜用胶带缠着，摇摇坠。

严箐箐不知他看了多久，他睛在门廊的灯下亮得不像话，他看见了，看见对着空副驾泪满面，戚然得不上气的严箐箐，蒋炎武全看见了。

“……蒋炎文，你真不是个东西……你就是故意的，你就是这么想的，你觉得时间久了我心我就会喜他……你就是奔着这个目的来西北的——”

“蒋炎武。”她打断了他。

“蒋炎文，你简直有病！”

“去副驾。”

“你给自己一次机会，好不好？”

“炎武喜一个人很认真的。”

“他放了他最喜的歌，那首歌的磁带他给我听过。”

严箐箐终于扭看他，那张脸从内掏空了，窝是凹下的，颧骨是突的，脸颊是消瘦的，嘴是裂的，嘴角是下耷的，都写着透支。

“有的。”

“总会有其他人肯定他。”

“你比他父母对他要好。”

严箐箐一气， 要把腔里所有的郁结和弱都压到底，然后用一层壳封缄。

蒋炎武竟面浮愉悦，反倒像卸下什么重担，严箐箐余光几度睇去，揣摹砸的位置是前额啊，不是后脑啊。

蒋炎武神里有恳求，有不甘，还有孩错事后不敢再争辩的怯。他听话地推门下车，还是不死心的回。

严箐箐呼。

“李箐箐， 周箐箐， 王箐箐， 张箐箐，只要格温柔， 哪个待他都不会差。”严箐箐知蒋炎武读得懂语， 便刻意混了型。

“不一样的，她们待他好，是顺手拈来， 使然， 换一个人换一张脸， 那份好也能原封不动地端过去了， ”蒋炎文很笃定，“你不一样。”

蒋炎武轻轻笑了。

“他不傻。他分得清哪好是过客，哪好是归途。”

“我说不过你，我闭嘴。”

蒋炎文安静地坐在后排，肤泛着青灰，有着河浸泡过的光泽，关节胀，窝陷成两汪窟窿，上还挂着草般的黏。

“去投胎了，她执念小，从小也蒙登，就知傻乐开心，她净，也不欠这世上的了。”

“血于的亡人，不会轻易显形。活人的哀恸会伤他们的气，气一散，魂就不稳。反过来，他们现在你面前，也会蚕你的元，折损你的命数。有隔，两两相望，是互相的耗损，所以，不是他不来，是他舍不得来。”

“我想试试。”

严箐箐瞟了后视镜，火速垂。

“饭有没有时吃？”

蒋炎文望着她，那双浑浊的瞳仁里漾起一丝微光，虽然孱弱，却开始经久不息地摇曳。他轻轻。

“蒋炎武，下去，去二层找间客房，伤让给你理。”

路灯明暗替，那张被血糊了半边的脸忽地有了不属于活人的宁静，“你说，我要是跟他说话，他能听见吗？我想跟他歉，他要是能听见就好了。”

“我还去十字路烧纸钱，说亡魂会跟着纸钱的气味找过来，我半夜一个人去，火苗蹿得老，烤得脸都了，我一张一张烧，烧完了整捆，站起来就走，走得飞快，不敢回。回到家里，我坐在黑灯瞎火的客厅里等了很久，什么也没有。没脚步声，没冷风，没听到他喊我，什么都没有。”

“你哥有没有可能是心疼你累呢？”

门铃一响，开门的是梅超风，蒋炎武一一脸的血，吓得老太太嗷一声叫唤，“！快来！一个血人！”

“你怎么把车开过来的？”严箐箐回问。

“那不凑巧了。”蒋炎文嘴角牵起一丝弧度，“你是我死后的第一个。”

青叔气如， 奋力将蒋炎武从那铁壳中曳。蒋炎武站定，晃了晃脑袋，血痂绽开了数细纹， 但没有新的血涌，神志已然清清。他拨开青叔搀扶的手，声气沉定，“能走。”

车驶过一坑洼路面，颠了一下，他侧看严箐箐，“你现在，看得到他吗？”他声音轻下去，“如果看得到，我想跟他说话。”

“那你下次见到他，可不可以帮我问一下，是不是因为我没有回父母家，如果是，我可以回去的，我每个星期都可以回去。还是我的工作得不够好？他提来，我一定改，会认真改。我有在关注爸妈健康，他们每年检状况都很好，我给他们买了智能手环，能测心率、测血压，关联在我的手机上，如果情况不对检测的数据会报警……还有，还有爸去年摔了一跤，膝盖破了，我给他贴了创可贴，他嫌我贴得歪，自己撕了重贴的，他们真的都很好，我没有不他们。”

严箐箐的声音压着抖，“你怎么确定是他？”

门漏着条，正好够他一只睛看去，药已上好，额角贴着块纱布。

蒋炎武抬眸觑她一，谁人都能觉到，严箐箐已在暴怒的临界，眉宇间霜雪凛凛。蒋炎武默然片刻，终究乖乖了副驾，拉安全带的动作乖觉驯顺，像个小学生。

“这世上的「好」多半是赝品，是礼尚往来的易， 你对我笑一下，我便还你半句话。你的不是，你和他骨里是一路人，你们的好是孤注一掷的，不留退路。你明面上救了他很多次，可最他心的那一回，是你舀殷天家的粉，一勺喂他嘴里，你看着他的睛，说了两次你很好，就是那一刻，他真正确定了自己的心思。”

严箐箐泪越来越汹涌，“我哪里有很好，我今天差拍死他，我的不好你就说不好，你不要……”她扭起来，“咱俩在一起的时候你就这样，你就无条件迁就，迁就我，迁就你爸妈，迁就领导，说好听是太，你都快把自己耗死了憋屈死了你就死忍……你现在还是这样，我的不好，一都不好，我知你一直都在看着，看着我俩亲过……你说我嘛，说我不可以这样……你生气嘛你生气我还舒服一……”

“箐箐……”

“为什么？”

严箐箐又瞥了后视镜，蒋炎文漉漉的，他是个柔的人，所以不晓得这个漉里是否包了泪。

他一气，“一次都没有，后来我就不信了。信了，他就该来了，他不来，那就是我信得还不够，或者他本就不想见我。”

“箐箐……”

严箐箐收回看蒋炎武的视线， 揩尽泪痕，“嗯？”

“我可以开。”

蒋炎文的眶红了。

“他告诉我不能去塘西村，要去塘村。”

严箐箐自顾自解释，“我现在很凶是不是，就是太累了，他比你倔多了，一不好带……哎呀我没事，我能有什么事，我能跑能能吃能睡的……不疼，不咋疼，伤已经长上了……你不要老是说我，我有照顾好自己……”她声音越来越悲楚。

“谢谢，谢谢你回来接我。”

蒋炎武没注意她的目光，像是陷久远的回忆，声音低微下去，“我从小就不信鬼神，我父母说那是封建迷信，谁跟我说烧香拜佛就能如偿所愿，我会觉得那人脑有病。但蒋炎文走了以后，我特别希望有神佛，特别希望。”

“有的。你不要这么说，”蒋炎武急切辩解，“他听见会误会的。办案谁不熬大夜？我又不是不睡觉，我有好好饭，好好睡觉，上周我还炖了排骨汤，就是他教我的方法，我吃可多。”

严箐箐把着方向盘，目光盯着被车灯拢着的那一小片路面，“开了又怎样？你就能跟他说话了？”

三个人面面相觑。

53

“觉有没有时睡？”

严箐箐一时不知怎么接话，她既要应付蒋炎武的追问，又得死死摁住腔里那几破的仓皇大叫，她的疲惫突如其来，她几乎握不住方向盘。

“我要说几遍！”

严箐箐泪再次夺眶。

青叔愣住，“我……我在跑呢， 我哪有工夫开， 我……我来的时候小妖开的车， 小妖人呢？！”

“——下去。”

“去副驾。”

“我去庙里许了愿，想在梦里见他一面，我在那蒲团上跪了整整一下午，爬都爬不起来。我想心诚则灵，我这么诚，他总该来吧？可没有。他一次都没来过。”

“蒋炎文，如果我保了他的命， 你就去投胎。”

青叔开车载着小妖驶院。

忽而远传来一声尖利的呼号， 自废墟的方向飘来，带着哭嚎与息，“青儿——！你们在哪儿——！青儿！救我——！我被狗追了——！这地方怎么还有狗——！”

“怎么，偏僻路上不了货是不是， 咱别墅后面的废厂房不能接是不是，你在这等他，他什么时候被狗咬了，你什么时候让他上车。”

是小妖的声音。

“我需要把这件事放在明面上说，你们都是会缩壳里的人，但你要知，箐箐，人应该为活人而活，人是要往前走的，人要组建家，要回家……有灯的，”蒋炎文泪，“不可以再过西北那样的日了……我弟弟饭，天下第一好吃，你吃过的，等你能尝到味的时候，再吃一次，好不好？那个时候，你再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