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此刻却觉得孩天真又烂漫， 弥足弥足珍贵。廖搀扶着严箐箐了卧室，梅超风则给小羽用红油搓脚踝。众人脸上依旧着一线天的血红， 谁也没敢。

蒋炎武没参与这些琐细， 他站在餐厅与客厅的界，目光停驻着严箐箐的卧室。

小妖素来外卖，下厨间只有青叔一个主力军， 好在蒋炎武来帮忙了。排骨焯， 切姜扒蒜， 下油爆香， 排骨倒去煸焦边，淋黄酒加老，半晌后厨房滋味丰盈。青叔本想菜系清淡， 但顾逊与小羽嚷着要大压惊。

蒋炎武另起一小灶， 取了白米，切了山药，慢火熬成一碗稠粥。他盛在瓷碗里， 搁了汤勺，唤了声，“青叔。”

青叔会意，接了过去，敲开严箐箐的卧室门，递给廖。

众人木然落座餐桌，目光涣散，像刚从一场漫长昏睡中被蛮力拽。直至第一菜上桌，红烧排骨，气蒸腾，油赤酱，胃机能能唤醒，才觉得猝然绞痛，饿过劲儿了，每个细胞都在闹饥荒。小羽率先抓起筷，却抖得夹不住菜，梅超风替她夹了块排骨。

小妖位置正对小羽，那张血脸让他生畏，“有没有一可能，是你们先把脸洗了呢。”

“保命的，你懂个，我等会儿洗澡都罩，三天之后再洗，太吓人了……”小羽心有余悸。

蒋炎武又端番茄炒，末烧茄，蒜苔炒丝和一大盆面条。面条拌了排骨汤，油亮亮，众人不再谈，大快朵颐中只有咕噜吞咽。

蒋炎武无意席，把围裙解了，准备等严箐箐状态稍好一些，再商榷案情，“我去车里等她。”

青叔拽他胳膊，“你一桌菜自己不吃，这什么理，赶吃，这几天饥一顿饱一顿，你都没吃什么。”

廖扶着严箐箐来，她粥已喝完，也清楚是谁熬煮的，路过蒋炎武侧，说了声谢谢。

众人饱腹后，魂才像慢慢归位。

小妖把碗一推，“你们几个狗东西，你们吓死了，我和青儿才吓死了，什么渠都联系不上，几个手机有一段时间甚至是空号！空号啥概念祖宗们，啥概念，没了，听筒说啥它说您所拨打的号码不存在，”小妖指着小羽，“一个即将考博的，”指顾逊，“一个课文都背不齐，数学算不明白的，但即将继承风界王位的，”指梅超风，“一个老太太，血压心脏血糖没一个正常的，”指廖，“一个即将贷款买房的，”他最后指严箐箐，“一个即将要谈恋，铁树要开的，你们都是有盼的，是现在行时，突然就没了，闹呢！”

蒋炎武忙不迭离了席，装模作样掏手机，像有了火烧眉的公事。

一桌人的睛绿绿，赶集似的全扎严箐箐上。

青叔坐在桌首，手里着筷，“那天我跟妖儿等到夜里十二，越等越不对劲。我俩装醉了那单元楼，到门一看封条都没摘，电话先是没人接，后来关机，再后来空号。我还怕你们先回去了，又让业小周上门来瞅，熬到三，那几栋网红楼鬼哭狼嚎，啥声都有，实在没招了，才给蒋队长拨过去。”

青叔意味长地看严箐箐，“他接电话的第一句，问是不是你事了。”

众人目光又万紫千红地投过来。

严箐箐端着汤碗，小小抿，碗沿遮住了大半张脸，她不抬，伸手拍梅超风胳膊，让她拿瓜来，仿佛这场内容与她毫无瓜葛。

蒋炎武是凌晨四抵达星野楼下，胳膊打绷带，吊在前。青叔备述了一遍前因后果，蒋炎武便把证件一展，调阅监控，盘问保安，都没迹象印象。又查手机信号，最后一个定位就在星野门外，然后消失了，并非是关机，更确切地说，是从基站的记录里被一笔勾销了。

“等我们再回星野家，蒋队长就说了一个字，等。他说你会带着他们来的。我，小妖，蒋队这几天几夜都没怎么合，本来想在旁边找个旅馆凑合，可蒋队长就是不动窝，跟长在那一样。”

“可不，熬鹰呢！青儿熬得住，他熬的住，我熬不住啊，”小妖翘着小指吊尾，“瞅我现在这俩袋。”

众人对蒋炎武的执着又是番唏嘘。

梅超风听得雨里雾里，小妖便添油加醋地给老太太普及老邙山的烙面饼，正面烙完背面烙，翻来覆去地烙。

蒋炎武在门外等着，等家宴散场，等众人各回各。等廖和青叔钻厨房翻药材，小羽上楼洗澡，顾逊去写作业，梅超风和小妖去台烟。

等到偌大的客厅里只剩他跟她，面对面，像两座哑山。

蒋炎武给自己定了条规矩，说任何话前，先问自己这话会不会对老樵对志明对所有兄弟说，如果不会，那就咽回去。

可他知不一样，他可以对老樵说“你手怎么了？”，然后老樵骂一句，“你呢叫门夹了！”对话就此结束了，净净。但严箐箐把手藏起时，他想说的是“给我看看”，这话在肺腑里憋得快岔气了，他愣没说。

“星野的事，我查了。”蒋炎武先开

严箐箐面前重新多了把瓜，不不慢地嗑。

“法医调了星野近半年的检报告和就医记录。”他在脑里过一遍措辞，对老樵，他会直接说死因，对志明，他会说数据。对严箐箐，他应该说同样的话，不加修饰与温度。

“死因是心源猝死，机制是心律失常右心室心肌病引发的恶室心律失常。这病在年轻人群中常有，首发症状是厥，严重时心脏骤停。星野工作度太大，长期都在超负荷状态，公司的排班表不准确，她实际日均直播时长超了十三小时，昼夜节律完全紊，神经持续兴奋，最终发了心颤。”

他一气说完，也不看严箐箐，“从病理上看，没外力没中毒，也没潜在的质心脏病。简单说，是累死的。”

严箐箐垂下帘，轻轻。

“什么时候归队？”这是蒋炎武预想的第二个问题。对老樵，他会说伤好了赶回来，对志明他会说给你三天。对严箐箐他想说，“你手怎么样了？”

不对，这也不是对同事说的话。他忙改，“你的伤……需要理，你得遵廖主任的医嘱。”说完又觉不对，有关心有越界。把后半句“别自己扛”给吞了，他快被自己矫情死了。

“外伤，没事。”

“上次的事，让你觉得不舒服了，对不起。”

蒋炎武不辩白，不说“我不是故意的”或“你听我解释”，他耻于矫饰，不屑遮掩。错便是错，痛便是痛，喜便是喜，但如果他的倾慕成了旁人的负担，他就敛迹收心。

蒋炎武离开后，严箐箐仍在机械地嗑瓜。

这几日她很认真地评估了自己的心态，严箐箐目光多半胶着在蒋炎武的左肩，鲜少掠及他的眸。

兄弟俩眉很像，但蒋炎武偏生有与生俱来的悲剧气质，并非命运薄待他，而是他讷然地不与命数讨价还价。给什么，接什么，欠什么，还什么，什么，放什么，像棵生于断崖的孤松，扎在石罅间，风雨再大，不倾不折，因为他把所有力气都用在了不倒下这件事上。

不争不辩，不怨不诉，仿佛生来便知人间是场苦旅。

以至于严箐箐心底常泛起悲悯，她有伸手的冲动，蒋炎武那双睛，着实是另类的勾人，像两盏在旷野里燃了太久的孤灯，灯油将尽，火光却幽，能望见了一个人全，是无遁形的孤勇与认命。

顾逊握着那枚铜针已失的罗盘，挨着严箐箐落座。

一启齿，声如苍翁，“此四岁随我，九十四岁我将它卖于你，九十年的情到了。”顾逊白的手指挲着罗盘边缘，“这些年，我附在它上面，它是我的睛，随你走南闯北了，如今我告诉你，什么叫死。”

顾逊掰过严箐箐的胳膊，“东西死了，便是死了，不曾去往别。人也一样。人死了就是死了，你替他活的每一天，都是白活。”

这话太直太糙，严箐箐知他什么意思，装听不明白，继续垂磕瓜。

“他走的时候不疼，疼的是你，你把他的疼接过来，他让你接了么？”顾逊手指钳住严箐箐手腕，不让她嗑，“他不让你接，他早走了，你接的是你自己。”

罗盘落于桌面，顾逊的倏然一歪，这是老者离去的征兆。

恢复神志的顾逊迟疑地看严箐箐，“我抓你吗？”忽而反应过来，“他跟你说什么了？”

“他跟你说再见。”严箐箐吐壳，“他跟罗盘一起走了。”

顾旭急了，那是他得天独厚的本能，是风小先生赖以立命的基。“我能修好！”他声线陡然一，“我修得好！”

“死了就是死了，死了就是没了，谁让你不珍惜。”

“不可能，”顾逊嚎叫地往书房跑，年少心气总有不肯瞑目的执拗，“我现在就去修！”

廖从厨房端只砂锅，锅里咕着泡，往桌上一顿，叉腰宣布，“谁都不许跑，一人一碗，喝完才能睡。”

众人纷纷探看锅，黑上浮着层泡沫，底下沉着草草。

廖一边舀一边报药名，“黄芪，补气固表，白术，健脾燥，防风，祛风解表。这三味是玉屏风散的主方，给你们的卫气筑墙。”她舀第二碗，“加了桂枝和白芍，调和营卫，茯苓和泽泻，利渗，再加一味炙甘草，调和诸药。”

她抬扫众人，“咱从那地方来，又又寒，不排来以后关节疼，失眠，噩梦，莫来挨我。”

苦，涩，甘三味纠｜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