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三十二分，一辆银灰金杯从停车场驶。四三十五分，一辆黑奥迪驶。四三十八分，一辆白面包车驶。

三辆车。前后不超过六分钟。

许建平把时间记在脑里，继续快。

五十八分，那辆银灰金杯从停车场驶，朝东。五二十一四分，黑桑塔纳驶，朝东。

两辆车，前后不超过五分钟，同一个方向，有关联没关联都得捞一把。

他把这段录像来回看了三遍。然后把手机掏来，对着屏幕拍了几张照片，退监控室，钻他那辆破夏利，发动，也朝东开。

许建平拨通了电话，“东边。一辆银灰金杯，一辆黑奥迪，前后差不到五分钟，都往东去了。”他把手机扔在副驾驶上，踩死油门，夏利车的发动机很吃力，速度指针爬过八十，爬过一百。

锄小队的量，无人知晓。这是历史教会他们的，不能计数，不敢计数，不可计数。三亲六故，九族旁支，但凡沾着一星半血缘的，都织那张网里。网疏密有致，捞着什么养着什么，开租的，跑货运的，在警队当协警的，在殡仪馆烧尸的。平日里各安其隅，井不犯河，都是闲。可只要一个电话，便从威北的犄角旮旯里活过来，浮来，聚成暗。

此刻，那些藏匿于暗的闲，已经上路了，他们很快排除了黑奥迪。

许建平驱车追至四环，看见了那辆银灰金杯，兴奋得脖颈上青直蹦，他着，觉得胜利在望。

它在他前面大约三百米，开得稳健，不慌，不变。司机是个老手，知怎么在第一波早峰的车里把自己藏起来。

他放慢车速，远远缀在后面。

在一岔上，他看见一辆黑桑塔纳猛地加速，冲着跟金杯并排，而后，一白丰田也从另一侧上。两车同时往里挤，像两片磨盘，要把中间那辆金杯碾碎。

金杯急急向右闪，右侧车啃上路沿，车骨剧烈痉挛。它勉力稳住方向，依旧朝前奔突，但速度明显慢了，那一撞，撞了问题。

许建平瞥见后方又窜两辆车影，一匹灰捷达，一匹老款奥迪，正朝那孤零零的银灰金杯包抄合拢。

许建平把车停在应急车上，他的活儿，到此为止。

朝暾初上，环路镀了层金箔，灿然生光。四辆车像牧羊犬般将金杯往匝上驱赶，他睁睁看着那车冲下坡，拐一条仄的窄路，四辆车随其后，须臾间消失在晨雾吞没。

许建平坐在车内，掌心汗涔涔，他更亢奋了，蚁群在血里爬，全酥酥，他不知那辆金杯里现在是何情形，也不知那几个人还能撑多久。

但他知一件事：田海棠，今天是活不成了，真好啊，活不成了！

第37章

37

五二十三分， 小妖最先嗅不对，瞥了后窗，一辆黑桑塔纳未开转向灯， 从辅路悄无声息地渗主路，汇后不超车不并线，就那么不远不近地跟着。

“后面有尾。”

青叔后视镜一扫，鼻腔哼着， “不止一个。”

小羽扭张望着蒙垢的后窗，攥手机， “要不咱们前面匝下去， 绕一圈呢。”

方向盘在青叔掌心猛地一拧， 金杯如惊蛇草，陡然从最左侧车斜刺切匝。胎与沥青一咬， 车厢内田海棠的随惯骤然侧， 小妖疾手快探左臂，抵住担架。

那两辆车果然跟了上。

小妖和担架并排坐，最能直观受越发近的车， “青儿……青儿青儿！他们来了——！”

“了”字未停， 黑桑塔纳兀的提速， 车饿虎扑， ｜向金杯左侧。青叔下意识朝右猛打方向，可还未及反应，右侧视野里骤然窜一匹白丰田， 同样悍然提速， 凶横迫近。

两车同时往里挤，开始碾磨金杯。

青叔甚至能瞧见对方司机腕上的破表，车与车裁减成了厘米， 金杯岌岌可危，这是双门夹桃。

“｜啊！”小妖从齿间挤字，整个人下意识朝右侧倾覆，以为盾护住了担架。他知这动作杯车薪，却是目前唯一能的事。

青叔绷住咬肌，死盯前方，他最不能慌，双手把着方向盘，惊惧到极反而会生一诡异的冷静，他托着四条命呢，此时此刻不能有毫米差池，否则，三辆车便会绞成一团废铁。那血模糊，是他的洁癖所不能容忍。

金杯剧烈痉｜挛。

小羽拽安全带，她能目测到右臂空间的挤压，窗外桑塔纳的驾驶座上是个穿外卖服的男人，笑得很邪祟，半张嘴咧上去，有黏腻，这便让她顿觉那夜家中的失窃，那胳膊，那掏向空气的手，蠕蠕而动，也是稀稠的。恐惧兜而下，捂住鼻，她一时呼不畅，呛着自己，她整个人只能缩向青叔，边缩边咳。

就在车倾覆的刹那，青叔踩穿油门。

金杯震颤两记，回光返照一般，从磨盘的夹中挤了去。后视镜撞向后视镜，镜片爆裂，碎片溅成满天星，簌簌扑车窗。金杯的左车夹着路沿，金属与泥一刮一，炸开一火星，刺啦有声。

小妖回，那辆桑塔纳被甩在后，男人脸上的笑意凝固了，白丰田下刹青烟，妥了妥了。他大，手背蹭去满额的汗，呼还没匀，小羽一声惊叫，“前面！”

前方三百米横亘一十字路，右｜翼是辆白面包车自侧而至，左｜翼是老款奥迪不知何时潜行至前。三辆车呈钳合之势，正将他们往路中央隆隆而过的几辆重载大货车方向驱赶。

“他们要把我们往货车上！”小羽破了音，最后一念，她这段时日萦怀不已的考博英语题终于烟消，取而代之的，是那顿火锅最后一筷的落空，她没抢过顾逊，肚没了。生死之际父母师长没了，平生抱负没了，只有一筷肚之失，小羽显然也被这瞬息念诧异住，神情一时复杂。

青叔足下发力，油门一沉到底。

金杯又一次成了膛的弹，朝路悍然冲去。田海棠的担架颠簸不止，小妖扑着摁着，他的脸埋其中，鼻息间是血腥，药和田海棠上那缕若有若无的温气。

冲过路的电光石火间，右侧大货车裹着风而来。司机的脸在挡风玻璃后骤然放大，那双瞪圆的，大骇的嘴，一并放大。青叔猛掼方向盘，金杯与大货车错，相距不过半尺，空气挤压得简直搏，仅剩的后视镜应声崩碎，霰弹般四散。

大货车急刹车，司机探首骂咧，一定很难听，他面成了酱猪肝，怒发冲冠像张飞。

三车穿路而过，继续朝东狂奔。卷起的尘埃如土龙蜿蜒，盘踞在空旷的城乡结合。

小羽终于记起手机，“咱是不是得跟领导汇报工作啊？”

小妖伏在担架上，脊椎疼得寸寸断裂，“打，给她打，早就该打了等什么呢！”

病房里，严箐箐趴着接听，听了几句便将手机夹在耳侧，另一只手探枕下，摸那藏着另一重份的机，拨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殷天接起时，听见的第一句话是，“计划有变。”

严箐箐闭上了。

威北是她嚼烂了咽肚的城市，那些年严柏青骑着二八大杠，前杠载她，后座驮严苗苗，链盒哗啦啦，从城东骑到城西。她数过每条巷的电线杆，严苗苗在背后念两边店铺的字，利民副，芳理发，老刘修鞋，念错了就被严箐箐调侃两句，笑声洒了一街。逢早峰，父亲下车推着走，她俩跟在车后，手牵手踩着斑线的白格，一格一格房。那些节，岔，拥堵的梗，岁岁叠加，层层沉积，最终在她颅腔内长成一幅徐徐铺展的舆图。此刻正有一辆金杯在上移动，被三辆车围猎，往东驱赶。前方五百米，有条仅容一车通过的仄窄巷，巷尽连着片待拆的棚区，棚区里藏着七弯八绕的幽径，那些路她闭目可溯。

与此同时，另一个脑也在转。

青叔握着方向盘，目光如隼。这片地方他也熟，往东三里就是青岚库，他是那的忠实钓客，但凡歇班必拎着竿去蹲半天，上午甩竿下午烤鱼，跟库边上的农家乐老板成了把兄弟。哪条路能抄近，哪个路藏摄像，哪片老区一旦钻，后面的人就得弃车徒步，他都门清。他充满了负罪，在心里把自己骂了八九遍，怎么就开了这么个破车来？人家桑塔纳一脚油门能他三脚，这金杯提速跟老犁地似的，油门踩到底了，发动机光吼不走。

两个活地图。

一个在明握方向盘，一在暗阖，隔着小半个城市，同时发力。

“右转是不是铁匠营胡同？”严箐箐问。

“对！”

“！”严箐箐给的每一条路，都是青叔脑里划过但还没来得及落定的念。

青叔在三百米外猛打方向盘。金杯车扎一条仅容一车通过的窄巷，车刮着，砖屑纷飞，声音也尖锐，像杀杀猪。小妖往左一栽，脑袋撞上车窗，“你这是要把我们当饺馅儿擀啊！”

“闭嘴。”青叔咬牙，方向盘又拧一把。金杯车以一个几乎不可能的角度拐更窄的巷，两侧墙上的「拆」字跟车窗脸贴脸。

桑塔纳急刹在巷。恼怒得脸上都歪了，他不去，那巷太窄，他的车太宽，虽说金杯不窄，却堪堪能过。

“哟，不来了？”小妖越是如芒在背，越是科打诨，“要不您搁外边等着，我们逛一圈回来接您？”

“别贫了！”青叔吼一声，“这破车油门到底了，人家换条路继续堵咱们！”

话音未落，后视镜里，那辆白面包车已经从另一条路绕了过来，正堵在巷另一。前狼后虎，中间是一条只够一辆车通过的窄巷。青叔一脚刹车跺下去，金杯堪堪停在巷中央，离前面的面包车不到二十米，发动机还在抖。

“。”小妖盯着面包车，又看桑塔纳，“青儿！您说您当初要是开辆法拉利来，咱这会儿是不是已经甩他们八条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