么？”

蒋炎武轻轻摇，睛还盯着电视，盯播报员那张红嘴一开一合。

“他笑你没戏了。这么多年还在原地杵着，像个拴桩。人家西北那女的把你踩过去了，他知你这辈，就这么个玩意儿了。”

黄晓雅颇为痛心一叹，拨拉着碗里的米粒，拨过来拨过去，一粒也没往嘴里送，“老周那人就是嘴碎，破筛，什么都往外漏。但你也别小瞧这嘴，说来的都是写实风，不虚的。”

蒋炎武了筷。

“你知你这叫什么吗？”蒋涵章探了探脊背，像只从塘底浮起的老鼋，“你这叫保险丝。”

筷笃笃戳着桌沿，速度越来越快，像往棺材板上钉孙钉。

“保险丝你懂不懂？永远在，永远不亮，永远烧不着。灯泡坏了，换一盏；开关坏了，修一修。保险丝呢？谁也记不起它。等哪天短路，它啪一声断了，换一，接着杵着。你就是那保险丝。”

“保险丝也有保险丝的好，稳妥。”说完黄晓雅自己先笑了，那笑从鼻腔里来，怯怯的，怕人听闻，却偏要教人听闻。

筷硌得手疼。

蒋炎武在想旁的事，想严箐箐的灰衬衫被风鼓成一片帆，逆着光，海航而行。他想那件衬衫的褶皱，想风从哪个方位拂来，想她神的朱砂面容，变龙一样旖旎，可以蜡黄，可以白皙，可以赤红，她是拂面换脸的佼佼者。

“稳定这俩字，”蒋涵章又开腔，“你晓得是什么意思吗？”

蒋炎武知。他就是知才不说话。安稳就是杵着，就是不发光，就是不断裂也不烧灼，就是等哪天短路啪一声断了，再换一。

“我死了你怎么办？”

这话来得太陡。蒋炎武怔住，徐徐抬起。

蒋涵章又复了一遍，“我死了你怎么办？”

蒋炎武竟不知如何作答。脑里自有其主，兀自往外蹦东西，他想起惊蛰那桩碎尸案，蒋炎武把自己饿成一副骨架，混收容所与那刀手抵足而眠。夜夜睁听满屋鼾声如雷，听了一个月。动手那夜，六条汉将他在地上，铁锹敲碎他胫骨，掌心被铁钉贯穿，钉在了门板上。他用另一只手剜那人的珠，十个指甲盖尽数翻卷，血糊糊的，他就这么当上了副队。

这些事在他脑里过的时候，脸上竟无一丝波澜。那些年追过的凶犯，跑断的路，碎过的骨，淌过的血，沉成了壳，壳上是他这张四平八稳的脸。

蒋涵章还在看他。“我问你呢。“我死了你怎么办？”

蒋炎武垂夹酿豆腐，这个菜离他最近，筷也不必跨越父母的视线，最稳妥。他想把豆腐满腔，便可缄默不语。筷刚动，蒋涵章啪地一声，拍落了。

筷落桌上，又地上，叮叮当当响。一至桌，一至母亲拖鞋边，黄晓雅弯腰去捡，蒋涵章伸手拦，“自己捡！”

蒋涵章这辈修炼的是门极隐蔽的功夫：把和颜悦全数典当给外人，博一个“好人”虚名；换一个“好人”的虚名；把冷面寒霜囤积在家中，作一家主权威仪。

打骂是下乘，他施的是更级的刑罚：用视而不见鞭，以客气周章为墙，让你活在他的施舍里，这手法叫神民。让你的世界只剩他这一面镜，要讨好，要揣度，要逢迎，要在他偶尔施舍的薄温里恩德。久而久之你便忘了，天本是亮的，人本可被正相看。他用一张冷脸，把老婆儿圈养成了终的债务人。这是最损的剥削，不取你的钱帛，只啖你的命数。

“我也死去，好吗？”

这话掷来，蒋炎武自己都怔了。不是想说这个，真是仄到无路可退，随手抓一把东西抛掷了去。

蒋涵章也怔了。旋即哂笑，蒋炎武品了很多味，讥诮，睥睨，傲慢和果不其然，“你知这说明什么吗？躲！你躲，从小就躲。躲我，躲你母亲，躲那些你不愿听的话。你躲得掉么？我死了你躲哪？你妈死了你躲哪？要不你去西北罢，去那鸟不拉屎的地方，那人少，能把你扶正。”

黄晓雅顺推舟，“西北也行，远是远了些，好歹没人束你。”

蒋炎武的手开始抖。先是指尖，继而蔓至掌骨，余颤不息。

“你知你这叫什么吗？”蒋涵章盖棺定论，“你这不叫废品。废品还能回炉。你这叫垃圾。垃圾，只能往外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