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太监亲自去取药，本就透着一不寻常。

如果是平常生病，叫太医去看又能怎么样？这副架势，倒更像是怕走漏了消息。

思及此，单议秋搁下棋：“我要。”

和宁毫无意外之，她从柜里取一件灰斗篷，抖开替他披在肩上。

“国师觉得事反常？”

“我觉得是谢怀成自己不想张扬。”

“你的意思是——”

“之前的病是累的，这次未必，”单议秋系好系带，“走吧。”

……

雨丝细密，落在斗篷上无声无息。

阆风殿的偏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门房提着灯笼站在影里，看见单议秋来，低眉敛目，将灯笼往他脚前的石阶上照了照，快速退到一旁。

一辆黑小轿已经停在了门边，单议秋坐上去后，轿夫无声抬起轿，专挑没有巡逻禁卫的偏，快步朝城走去。

脚下的石板路被雨淋得，积中倒映着墙上悬挂的风灯，光被涟漪得碎碎的。

绕过乾元殿后面的窄巷，从御膳房旁边的小角门穿过去，再拐一弯，养心殿后面的那排石榴树便现在前。

树叶被雨打得低垂，树影后面透殿内昏黄的烛火。

都太监亲自站在养心殿的后门外。

本该守卫森严的养心殿后门，此时竟只有他一人。廊檐很窄，遮不住斜飞的雨丝，都太监半侧的衣袖已经洇了一片。

远远望见那个裹着灰斗篷的人影从石榴树后面走来，他脸上的表情骤然一松，随即又谨慎收敛。

他没有迎上前，而是微微侧过，将那只没有沾雨的手搭在门扇上。

单议秋走到门前，拉下兜帽，都太监低声提醒：“陛下醒着。”

说完，他手指用力，门扇无声地向内开。

等那素灰的人影没门后，都太监又将门原样合拢，用拂尘扫了扫飘飞的雨丝，继续守在廊檐下。

……

养心殿里只了两盏烛台，光线昏暗，大半个寝殿都沉在影里。

空气里弥漫着重的药味，混着安神香的清苦，龙床的帐放了一半，另半边用铜钩挂着，帐上绣的五爪金龙在烛火里若隐若现。

谢怀成半靠在床，双目闭，面灰白，额角沁着一层细密的冷汗。他的手边放着一本翻开的奏折，朱笔批了一半便搁下了，墨已经半。

很难说是病神智还是药效发作，单议秋门时没有刻意藏住动静，可谢怀成半苏醒的意思都没有。

昔日威严端重的天被病痛折磨，连睛都睁不开了。

单议秋解下滴着的斗篷，随手搭在屏风旁边的衣架上，走到床前跪坐在脚踏上，伸手，三手指搭住谢怀成的腕脉。

指尖到的肤燥而发，脉搏在指腹下急促地着，忽浮忽沉，忽忽涩。

这不是劳累过度的脉象，也不是风寒。

单议秋眉心蹙起：“9653。”

短暂的嗡鸣过后，一蓝光自视野中央亮起。

几秒钟后，蓝光消失，9653开：[扫描完成。血中检测到效毒素，至少有三不同的毒质。累积时间不少于十天。已造成肝功能损伤与心率失常。]

给检查结果的总结报告后，它顿了顿，又补充：[很严重。]

单议秋收回手。

十天……

那差不多是在定下派人去颍州后开始下毒。

皇后了两手准备，继位不成则兵变。现在皇帝中毒已，继位几乎已成定局，外面养的私兵就是兜底的牌。

要是谢寒声查皇后与这笔银的关系，就等于抄了她的底牌。

单议秋心一动，找准位用力了下去，谢怀成在昏迷中觉到疼痛，手指动，声。

他的睑颤动着，过了好一阵才睁开一。

看见跪在床边的单议秋，谢怀成先是一怔，随即嘴角弯起，并不觉得单议秋现在他病重之时的床榻边，是多么值得意外的事情。

“周望北又递了折，”他开门见山，声音沙哑，“说何敬文背后还有人。朕没批。”

单议秋沉默地注视着他。

谢怀成望着帐，目光有些涣散，忽然问：“国师觉得，朕的几个儿里，谁最像朕？”

单议秋静默片刻才开：“陛下觉得呢？”

“朕在问国师。”

“陛下心里已经有了人选，”单议秋垂下睫，“臣怎么看不重要。”

谢怀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缓缓说：“奕儿最像朕。”

单议秋没有接话。

烛火摇曳，他安静跪坐在脚踏上，透的黑发贴着苍白的面颊，珠顺着发梢滴落在肩，珠乌黑发沉，仿佛一只鬼冒雨前来。

殿中忽然变得很静，能听见烛爆裂的噼啪声。

又过了片刻，谢怀成再次开，声音比方才更微弱。

“他够狠。朕在他这个年纪，也够狠。后来坐上了这把椅，反而狠不起来了。总想着能不杀就不杀，能留一线就留一线……”

说到这里，谢怀成忽然剧烈咳嗽，声响像是从腔里撕来的，原先煞白的脸在一通呛咳后变得通红。

“……可是这天下，有些人不杀不行，有些事不狠不行，”他趴在床榻边，把转过来，“仁君坐不稳这把椅。奕儿从小就懂这个理。”

单议秋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四平八稳、视若罔闻：“陛下这话，是想告诉臣什么？”

谢怀成没有直接回答。

他艰难地调整姿势，重新望向帐，目光里忽然浮现一单议秋从未在他中见过的东西。

不是帝王的权衡，也不是父亲的温情，而是某疲惫的、不愿究的妥协。

“朕这辈，选错过很多……选太的事上，不能再错！”

谢怀成息着：“奕儿够狠，朕不立他，他也会杀光所有挡路的人自己坐上这把椅……与其让他踩着兄弟的尸骨爬上来，不如朕现在就给他，皆大喜。”

此番言语，太多无可奈何，堂堂帝王被自己的孩吓破了胆，装思虑长的模样，预备妥协退让，实在好笑。

单议秋沉默片刻，尽力恭敬的姿态，轻声询问：“那陛下觉得，他坐上去以后，还会继续杀吗？”

闻听此言，谢怀成的手指在被上用力抓握，他凝视着单议秋，神重，眉下压着帝王的审视。

“这是何意？”

单议秋不曾回避他的目光，继续：“臣问这句话，不是替自己。阆风殿不涉朝政，谁坐龙椅都与臣无关。但陛下方才说，您这辈选错过很多。臣只是想知，陛下这一次，有没有可能又选错了？”

“……”

烛火摇了三摇，谢怀成收回目光。

他没有回答单议秋的问题，而是：“国师今日的话，比平时多了些。”

单议秋垂眸：“是臣失礼。”

谢怀成摇了摇，忽然又开，自言自语：“国师从来不替人说话，今天却问了许多。朕知你跟老六走得近。朕也知老六在颍州被人动了手。朕知的事，比你想象中多。”

他顿了顿，语气里是少见的困惑：“朕只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替老六问这一句……是替他，还是替你自己？”

单议秋安静一息，抬起来：“陛下觉得是什么？”

谢怀成观察着他的表情，很久后忽然笑了，笑得又咳了起来，整个人在被里发颤，一副命不久矣的惨淡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