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站在甬那，低眉垂地候着。

说来，两人也有两三个月未见了，谢怀成似乎比上次见面时清瘦了一些，脸也不如往日红，下有一层淡青的影，大约是连日来被走案闹的。

“钓鱼能清心养神，”单议秋起，往旁边挪了一步，把自己方才坐的位置让来，“陛下要不要试试？”

他嘴里在询问，人却已经挪到了另一把凳上，将鱼竿留在了原位。

谢怀成也没有推辞。

他大大方方地走过去坐下，提起鱼竿往面上一瞧——线还在，钩也还在，可上面的饵已经被啃得净净，连一丝残渣都没剩下。

他忍不住嗤了一声：“你这池里的鱼成了。平日捞都捞不上来，钓又怎么方便？”

“我平时又不钓它们，它们哪来的机会学偷鱼饵？”

单议秋也不明白。自己说到底是坐了一个时辰了，竟真的一条都没钓上来，连咬钩的动静都没听见几回。

谢怀成便笑了。

他一面忌惮着单议秋手中的权势，一面又真心实意地乐得知，即便被尊为国师，这个人仍然有不甚清楚的地方。

这觉让谢怀成心里很痛快。

他提起鱼竿重新穿饵，动作比单议秋笨拙些。

“你里的人，必然总是来这儿消遣，”谢怀成拿脚后跟轻轻磕了一下地面，“光看看这些芦苇和脚印便都知了。”

单议秋顺着他的目光低向下看去。

岸边的泥地上果然印着不少浅不一的足迹，有的已经被冻了，边缘结着一层薄霜，有的还微微泛着气，显然是近日才踩来的。芦苇丛里也有几被折断的旧杆，斜斜地倒在面上。

他知晓了，便安安稳稳地坐回自己那把矮凳上，把手炉搁在膝，将厚氅又拢了拢。

“看来第一条鱼要靠陛下了。也不知今日餐桌上能不能多一菜。”

谢怀成笑得更兴了些。

说到底，他今日来阆风殿，就是因为里的那些破事太令他疼。

皇后虽然素日里稳重大方，可一旦涉及亲，到底关心则。这几日总是在他耳边里外劝导，明面上句句都在劝他以朝局为重，可字里全是在替谢奕说话。

谢怀成听着心烦，又不能发作，只好找个由透透气。

可他自己也不是沉得住气的。

安静了不过一炷香的工夫，连浮漂都没动几下，谢怀成便先开了。

“国师知最近的事了吗？”

单议秋半边脸埋在墨灰的风里，只一双微微弯起的睛：“陛下连发三旨意，雷霆君威降下，我怎么会不知呢？”

谢怀成叹了气。

他晃了晃手中的鱼竿，竿梢搅动面，波澜骤起，把浮漂带得东倒西歪。

等面重新平复下来，他才沉沉开：“朕是真生气。被愚尚且能够忍耐，可一想到那么多有才之士就那么死在大火里，实在……”

“仓贪财，把原先的上等蜡烛换成了下等。偏偏贪心不足，连新修贡院时的砖瓦木材都一并换了。”

单议秋平淡，语气没有多少起伏。“本来未必会事发，偏偏那夜起了大风。”

烛火摇动，烧了考卷，考卷又迅速向上飞起，燎着了帷幔和梁木。一切发生得太快，不过瞬息之间，一间号房便燃成了火海。

那夜的贡院，上百间号房连成一片，考生们挤在狭窄的隔间里，唯一的是一条窄得只容两人并肩的甬。

火烧起来的时候，烟先满了整条甬，把堵得严严实实。细想怎么能不心惊。

单议秋轻轻叹了气：“已经事隔多年，陛下仍愿意追查幕后真凶，已经难能可贵了。不必过多苛责自己。”

谢怀成没有接话，脸上的凝重之久久不曾散去。

单议秋只看了一便明白了。

现在困扰谢怀成的，不是过去的那些人命——已经死了的人不会再回来，卷宗翻得再厚，也不过是给活人一个代。

真正让当今皇帝寝难安的，是谢奕。

早早便在心中定下的储君，犯了这样大的错，虽然并非他亲自授意，可难保他不知情。皇妃日日与他同床共枕，她母家下的那些勾当，谢奕当真一都不知晓吗？

皇妃被废为庶人那天，单议秋得到消息，谢怀成亲自去见了那个女人。

也不知两人关起门来聊了什么，回以后，谢怀成又发了一场大火，把养心殿里的茶盏摔得粉碎。

大概是知了一些他不想知的事。单议秋对此并不兴趣。

他侧过，往谢怀成那边略微倾了倾，闲聊般说：“其实陛下正值壮年，本当不必过早考虑国本。”

谢怀成提着鱼竿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有转，目光依旧落在湖面的浮漂上，可肩膀的弧度比方才了一。

单议秋只当没看见，继续：“若是提前让哪位皇知，自己已经被寄予厚望，日后行事未必就能妥帖。倘若自觉位，愈发谦逊倒还好说，就怕恃生骄。朝中众臣也会见风使舵，到那时就难办了。”

他每一句话都说得情理，像是在替君王权衡利弊，又像是在替那位素未谋面的储君考虑周全。

谢怀成终于转过来，看向单议秋。

他面上的表情已经变了几变，那双与谢缺有三分相似的睛微微眯起来，目光里多了一层单议秋并不陌生的东西。

“国师给朕讲这些，就不怕朕心生忌惮吗？”他问。语调听起来仍旧随和，甚至带着几分笑模样，可那份笑意没有渗底。

单议秋垂下眸，笑意浅淡而坦然，仿佛君王的威慑不过是一句无伤大雅的玩笑。

“陛下是真龙天，我虽被尊为国师，说到底也不过是一介凡人。能什么？”

他把手炉捧在手中，十指拢在那层温的铜胎珐琅上，慢条斯理地着手。

“况且，若是陛下真有驾崩那日，我大概也差不多了。”

谢怀成移开目光：“国师这话说得颇为灰心。”

“实话实说罢了，”单议秋，语气轻而又轻，“陛下若是实在担忧，日后可以有旨意。”

他就差明摆着说等谢怀成死后，可以下令让他殉葬了。

这话在此前是从未被提起过的。或许是近来诸事繁琐，让这位一向安坐钓鱼台的国师也受到了几分危机，不得不再表一次忠心。

谢怀成的神一成不变，握着鱼竿的手指却松了。

默了片刻，他的语气终究缓和下来：“国师说笑了。朕能有什么旨意呢？”

聪明人讲话是不用说清楚的。单议秋微微一笑，不再言语。

而正在这时，湖面上的浮漂忽然猛地往下一沉。

谢怀成下意识攥了竿柄，方才那微妙的气氛瞬间被打破。

他看准了时机，用力向上一提——

鱼竿弯成一弧，鱼线绷得笔直，面上哗啦一阵翻腾，一尾大鱼腾跃而。鳞片在冬日薄薄的日光下闪了一瞬，银红错，珠四溅。

单议秋眯起，认来了。

“是鲤鱼。”

他笑了，从矮凳上站起来，踱步到边上去看那条正在草地上弹的大鱼。

“都说鲤鱼跃龙门。陛下钓了鲤鱼，对您来说，说不定是个好兆。”

谢怀成提着鱼竿，看着那条硕的鲤鱼在枯草间甩着尾，连日来盘踞在眉宇之间的那团云终于散开一线。

他大笑声，笑声在空旷的湖面上传去很远，连站在甬垂手候着的都太监都忍不住抬起来望了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