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直，盯着某个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旧日场景，“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借着那投生佟妃的肚里。”

而就在那大片黑羽从天空飘落的刹那，谢怀成的后传来婴孩的啼哭。

那声音尖锐而清亮，穿透了所有嘈杂与混，如同一柄刀，将那个诡异的夜晚一刀划开，一切回归平静。

天幕重新合拢，红光消散，黑羽不知所踪。廊下的灯笼依旧明晃晃地燃着，人们面面相觑，仿佛方才发生的一切只是一场夜的集噩梦。

“……”

谢怀成说完了，三习堂中一片寂静，他自己也陷回忆，难以挣脱。

片刻后，单议秋抬起手，把茶杯盖丢回杯沿上。

叮的一声，清脆短促，谢怀成眨了眨，被拉回现实，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人。

单议秋没有看他。

他端起茶杯，低了浮沫，喝了一。动作自然，漫不经心。

……

正殿中，夏日的日光照来。

光线从半卷的湘帘之间漏下，落在光洁的青石地面上，折一层浅浅的光。空气里有新茶的清香，混着殿外金桂被日晒后透来的微涩草木气。

和宁跪坐在案前，正在茶。

她用手腕发力，动作轻而稳，茶筅在盏中打细密的白茶沫，沙沙声均匀而清脆，如一阵落到极轻的细雨。

“听说陛下最近的心情格外好。”她说。

单议秋从一旁的书架上取下一只包铜锁金的小木匣，搁在桌案前。打开匣盖，里面满满当当装着各朝的铜钱。

汉五铢，唐开元，还铸着模糊年号的旧币，有些用得久了，边缘磨得光发亮，有些却锈迹斑斑，绿锈从铜底下翻来，连字都看不清了。都是国师这些年的珍藏。

单议秋垂着，修长的手指在钱币间慢慢拨，挑细选，取三枚搁在掌心，其余的被他随手扫回盒里，匣盖一合，丢到了一旁。

“与其说是心情好，不如说是松了气，”他心不在焉地说，将那三枚铜钱在掌心里翻了个面，检查钱面是否净，“一直觉得自己生了个妖，心理压力太大，如芒刺背。”

和宁手中的茶筅停了一瞬。

她抬起来：“什么妖？”

“无稽之谈，不要理会。”单议秋说。

他的神是那样平静，语气也照旧是那副凡事不上心的调。可和宁分明记得，几个月前，国师送六皇回，顺去了一趟御书房。

来的时候，外面明明日光朗照，国师却像是刚从冰天雪地里跋涉而，脸惨白，浑虚浮无力，上车的时候扶着门框，独自缓了许久，才缓过劲来。

如果那日在御书房中，国师与陛下谈的就是六皇的事——那照单议秋当时的反应，怎么可能是无稽之谈。

和宁犹豫了一瞬，没有追问。

她低下，继续打茶，茶筅在盏中转得均匀而耐心，声响细密如旧。

“小时候听主家说，妖都是人喊来的，”她轻声，“人害怕它们，可其实它们也怕人。”

单议秋没有接这句话。

他将三枚铜钱合拢在掌心里，双手握，指节贴，闭目凝神，铜钱在掌心里晃动。

几息过后，他摇动双手，掌松开，三枚铜钱叮当落于案上，在光的木质桌面上弹不断，各自落定。

他连掷六次。铜钱起落，正反分合，在案面上排列一完整的卦象。

天在上，在下——天讼卦。

爻位之间明暗错，老与老俱有动变。卦象凝滞，隐隐带煞。

“人祸。”

凝视着桌案上的卦象，单议秋低声吐两个字。

和宁好了茶，端着茶盏起，轻手轻脚地挪到单议秋旁，跪坐着，将茶盏搁在他手边。

她没有立刻退回去，而是顺着单议秋的目光，也看向了桌案上那几枚静静躺着的铜钱。

多年前，和宁家中落，一路飘零，过人家的仆，当过乞丐，后来逃亡到京城近郊，被当时观中的丰霞人收留。

虽然只是在山脚下些洗衣洒扫的活计换一饭吃，但耳濡目染下，她也学会了几分看卦象的本事。

单议秋能看懂的东西，和宁也一知半解。

此卦名讼，主争讼，主，主人事纠葛。

世爻临官鬼，动而化凶——主祸患起于边，小人构害。又有财爻暗动、兄弟临煞，意为祸起于贪名逐利，因利相争。

无论方才单议秋是为谁问了这一卦，卦象都相当难看。

和宁不敢多言。

单议秋捧着茶盏，却没有喝的意思。他望着几枚铜钱，沉思良久，冷冷吐八个字。

“利起祸生，人谋加害。”

“这可不是好兆，”和宁轻声说，“国师是为六殿下卜的吗？”

单议秋摇了摇。

他端起茶盏，转动杯，注视着浅绿的茶沫在盏中缓缓摇晃。

“不是为他。”

和宁又试探着问：“那我该松一气吗？”

“不应该。但也没那么糟，不至于大祸临。”单议秋将茶盏搁回去，指尖在卦象旁边轻轻叩了一下，“既然知了缘由，往下排查就会方便很多。未必不能避开。”

单议秋被尊为国师，一方面是天时地利恰好让他撞上了这个关，名号压下来，不接也得接。另一方面，也因为他确有真才实学。

昔日丰霞人一本事无人可传，本以为要抱憾终生，没料到只下山一趟，回来便洋洋自得，称自己寻到了一个绝世天才，一才学尽数传授，从此再无遗憾。

和宁本以为恩人是在说笑，直到后来见到单议秋，才知所言非虚。

既然国师说不算大事，和宁便信他。

其实近来她心里颇知足。国师心情好了许多，也乐意吃饭了，不再三天两真把自己当神仙似的耗着。

他人本就生得好看，多吃些只会显得莹，像珍珠养足了光泽，比先前瘦削时更漂亮。

和宁认定这话可以鼓励国师继续保持，便跟他讲了。国师听完以后笑得开怀，笑完以后，耳泛起了一极淡的红，被说害羞了。

这些变化，皆因六殿下而起，他可真是阆风殿的福星。

“听说六殿下也变了样，”和宁专挑好听的讲，哄国师开心，“不再像从前那样唯唯诺诺，说话事相当有条理。有一次陛下去大本堂，恰好到六殿下在众人面前讲学，殿下讲了整整一刻钟，陛下全听完了，甚为满意。”

“那不好。”

单议秋笑着，随手将三枚铜钱扫小木匣中。

“他本来就不差。以前不敢尖，怕惹人注意。现在后有我，也该想什么说什么了。”

和宁抿一笑：“六殿下回之前，皇后就已经吩咐将他住的室里外全收拾了一遍。”

“早该这么了。以前过的什么日。”

单议秋没有多言，将小木匣放回书架上，重新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和宁的茶。

茶沫绵密，微苦，回甘却在尖盘桓不去。

“陛下觉得我是闲得无聊，想养孩玩，”他放下茶盏，漫不经心，“又因为我没有自己的孩，所以拿他的充数……那我就养养试试。”

和宁会意。

说到底，陛下从未属意六殿下。所以才愿意给单议秋这个外人去指导抚养，跟讨人情时随手送一只小狗也没什么区别。

谢缺生时的那些旧事，至今还是谢怀成心的一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