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在此猛地一沉，又浮了上来。

有人被烧死了。

“但有人不想我死。”

他飞快地将大殿环顾一圈，找到了伏在地上的单议秋。

话是这样说，可他里的苍凉却遮都遮不住。

单议秋睁开，系统空间洁白的天板在他前静静闪烁，净得没有一丝灰尘。

如今，也到他人视自己为草芥的时候了。

是你啊。

响动与光亮一起涌来，把昏昏沉沉、时醒时寐的单议秋从混沌中拽了来。他伏在地上，用仅剩的一力气抬起，远远地朝门的方向看去。

它在单议秋面前晃了好几圈，光圈忽明忽暗，试探着发一微弱的信号，却没有得到一回应。

他端坐在大殿的蒲团上，听见外面有兵卒行走的脚步声，整齐划一，一刻不停，从清晨到夜，从夜到清晨，周而复始，从无间断。

频率的数据理可以在瞬息之间理无数条信息，却很难理解这句话的义。

他只是皱着眉，一张脸绷得死，依然顺着单议秋的意思偏着，没有躲开。

多年前他选择走上这条路的时候，就曾经预见过这样的结局。他不怨恨——说到底，是自己识人不清，是棋差一招。

9653发现宿主的心情不好。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竭力压着，一双手扶上单议秋的肩膀，试图将他从地上搀扶起来。

以神侍君，神不应，自然有杀之祸。

单议秋的目光始终虚虚地落在前方的某个上，不知在看什么。

单议秋不再试图挣扎。他就着一个异常僵的姿势仰起，脖颈拉一条脆弱的弧线。

单议秋的睛里又现了那恍惚的神——仿佛他不是坐在系统空间温的客厅里，而是透过前明媚的光，短暂地回到了那间空寂冰冷的牢房。

那九天里，单议秋一直是孤一人。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呢？

“是你，”他迷迷糊糊地笑了，“回霜轩的小皇。”

9653彻底慌了，光圈剧烈闪烁。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到几乎听不见。

单议秋低了一声，垂首间，忽然想起了恩长的后半句话。

他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个上，嘴角的弧度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僵在了半路上。

可话虽如此，他却没有挣脱单议秋本没什么力气的束缚。

9653不是能藏住心里话的系统，小声问：[那你为什么这样难过呢？]

他要让单议秋受尽折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然后在万民面前，为他而死。

可那笑容里的愉快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很快便再次被回忆的影覆盖。

单议秋在恍惚中睁开，还那片若有若无的虚空里。

那人提着一柄剑，剑上还沾着夜，在火光下闪了一下。

一个影逆光而立。

单议秋顿了一下。

“我没事，”他说，尾音却是沙哑的，“我就是……在想事情。”

他将菜刀放回案板上，洗了手，没有收拾那一摊狼藉，转走回客厅，重新在沙发上坐下。

哦。

“我被烧死了。”他耐心重复。

数十年的荣华富贵，数十年的权倾朝野，数十年的视他人为草芥——

如果没有单议秋来替罪担责，那万民之怨就只能由皇帝自己承担，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只要架在火上烤，一天一夜过后，再清俊柔的骨骼与，也会化作一摊焦炭。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回忆过那句话了。

几乎没有犹豫，那人快步跑了过来。

9653本以为自己已经是一个学习成绩相当优异的成熟系统了，可直到此刻它才发现，它本就没有应对这危机情况的能力。

他又想后退，依旧无可去。

他保持着蜷缩的姿势，注视着9653的慌张。

即便到了今日，想起过往那些荒诞不经的事情，单议秋还是会嗤笑声。

一句话把单议秋逗笑了。

他坐在沙发的最边缘，客厅里唯一有影覆盖的地方。

四下空茫无人，只有喊声还一波接一波地朝他涌来，仿佛一场连绵不绝的汛，誓要将他的骨摧折才肯罢休。

[是什么事情？]

死亡已经是很多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纯白的系统空间不知何时也开始染上层层缕缕的灰，像烟或者灰烬，某场大火之后残余的余温。

认了来者的份，心里的最后一牵挂便落了地。

而他的举动落在那人中，就是临死前的不识好歹。

听见小系统带着哭腔的声音，单议秋的神终于颤动了一下。片刻之后，他回过神来，眨了眨。

好像从生到死，从死到再生，这几百年间只要不去想，那句话就不存在。

也不知当时是真的如此，还是单议秋将记忆修饰化，似乎只要那些人的境足够绝望迫切，他的死亡就不再值得过多追究。

它不会消失。

“这时候说这些什么？！”他质问，剧烈地起伏着，“快起来，我带你走！”

愿赌服输，天经地义。

以侍人，弛而衰。

他心想。

“你在什么？！”那人恼火地压低声音，“快起来！”

“因为我想起了另一件事情。”

“我已经联系好了禁军的副统领。他会藏你半日，之后趁着兵卒城戒严的时候将你送去。”

先前搭好的积木堡垒王国还保留在原地，跟之前一样充满威严，可单议秋再也没有靠近。

走上火祭台之前，国师须独戒斋九日，不米。

直到大米在刀下变成了碎末状的、近乎于面粉的存在，单议秋才恍惚着停下来。

[谁被烧死了？]它茫然地问。

那自海浮上的轻松正从脚下继续向上蔓延，这意味着他上就要彻底脱离任务环境、系统空间了。

单议秋摇了摇。

单议秋刚表现异样，它就彻底慌了，数据在心理里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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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顺着那人的意思挣扎起。而是抬起手，借着透来的那光亮，轻轻掰过那人的下，将他的面庞往光的方向转了一转。

小皇迅速回答，没

他的脸苍白得不像话，神空，双目无神，那件宽松的睡衣松松垮垮地挂在上，衬得他仿佛一漂亮的骨架刚长血，还没有完全摆脱死去的影。

单议秋一就要往地上倒，来者连忙将他扶住，半拖半抱着往怀里一拢，才没让他直接跌到冰冷的地面上。

9653愣了一下。

然后，在一片瞪视的面孔里，他找到了一双格外执拗的睛。

远，呼喊声越来越，带着一死到临的渴切与绝望。

皇帝太怕他跑了。

穷途末路之际，单议秋已经认命了。

回忆的时间越来越短，像一蜡烛烧到了尽，只剩下最后一微光在拼命地闪。

毕竟能在祭天前闯这间大殿的，不是有病，就是疯了。单议秋就要死了，可他还是想在死前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

就仿佛诅咒只要 被遗忘，厄运就会彻底消失，永远不会应验。

等到第十日日之时，他就会被绑上火祭台，以献祭神明。

单议秋如果跑了，罪责就只能降于国君上。而为人君，最怕的就是错。

9653很担心。

9653不知单议秋在想什么，以为他只是被任务世界的情影响了，因此它轻声问：[那要不要使用抑制剂？]

声音从膝盖与膛的隙中传来，轻而又轻。

况且，自认受单议秋掌控这么多年，皇帝心里何止是恨。他终于有了一个可以报仇的机会，怎么肯轻易放过？

它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单议秋的表情变化，看着他若无其事地离开沙发，走厨房，从储藏柜里拿几样蔬菜，放在案板上切了好久。

须臾后，他抬起手，轻轻摸了摸9653的光圈。一近乎温的量辐上来，柔和地包裹着肤。

他偏过，仍然枕在膝盖上，只一双睛，笑盈盈地看着9653。那笑容在苍白的脸上显些许奇异，如同一朵开到末路的。

“……我是被烧死的。”

“若神闭意不援，”恩长的声音在记忆缓缓响起，一把钝刀割过肤，“奉神之人，便要殉天赴命。”

他看起来空前地疲惫。双手环抱住小，将额压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兀自沉默许久。

“带我走？”单议秋眨了眨，看着小皇那张被影覆盖了一半的面庞，“你要带我去哪里呢？”

与9653的慌相反，单议秋表现得完全平静，近乎呈现一对自己死状的漠然。

“我真的已经认命了，”单议秋告诉9653，“况且我死了又能怎样？难不成他真以为杀我一个，就能天降甘霖，救了他的国家？别梦了。”

单议秋了，又摇了摇。

……

单议秋被得心一颤，心中似有似无的困惑与慌，都在这一瞬间烟消云散了。

它试探着喊了一声，凑在单议秋耳边，[你还好吗？]

喊声已经将他钉在了祭坛之上。息之间，隐约的火油气味钻鼻腔，像绳索一般将他层层缠绕，越收越。

大概是上上个世界的谢寒声，离开时说的那些话太过人心，以至于他在无意识期间，仍不断地回忆那些已经埋藏了很久的往事。

自溺中死里逃生的轻松瞬间唤醒了沉重的意识，如同一只手猛地将他从底拽了上来。

从他们合作至今，这是第一次，它如此鲜明地觉到单议秋的情绪不对劲。

他眯着，试图看清来人的面容。

单议秋在那片黑暗与呐喊中竭力回忆着——

第九日的夜。祭天的前一晚。

……

后嫔妃靠容、靠后家族侍奉君王，博取他人施舍的荣华富贵——单议秋又好到哪里去呢？

他死到临的时候没放在心上，当然也不该在死后耿耿于怀。那些人和那些事，早该随着那场大火一起烧净了。

片刻之后，借着那一从门外挤来的微光，单议秋终于辨认了这幅相貌。

偏，那个老人没有把话说完。

那扇闭了九天的大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单议秋轻声：“我换来了很多年的荣华富贵，权倾朝野。连后来的皇帝都是我定的，其实不亏。”

说到底，在那巍峨君权之下，素日在上、仿佛一粒尘埃都不沾的国师，也算不得什么。

[为什么？]它语无次地问，[为什么会……是谁……你怎么能……]

“你能起来吗？”

火烧火燎的意越来越重。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

为什么会想起这些？

[小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