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谢先生 我很喜huan你

对于过去的记忆, 谢寒声只记得一些模糊的片段。

枪声，爆炸声，一片片扬起的烟尘, 和鼻腔里永远散不尽的混着chao气的血腥味。他行走在一条泥泞狭窄的小路上, 包裹沉重，狙击步枪卡在臂弯，每走一步, 都能gan受到生存与死亡压在肩tou, 可他从来没有停下过。

肩章换了又换。谢寒声从十九岁到二十二岁, 站在镜子前的时候，总觉得自己看起来特别老, 同龄人见到, 大概要叫他叔叔。

副人格有句话没说错。谢寒声的脑子里有个黑dong, 它会蚕食过去, 并以此为基础，让谢寒声的一切就此坍塌。

他现在只是忘记了战争, 在某些人看来，这可能值得庆幸。可之后呢？他现在忘记了战争, 以后会不会忘记更远的过去？某天早晨睁开yan, 他会不会连自己的名字都想不起来？

心理医生曾宽wei谢寒声, 说他的遗忘症来源于PTSD，他只会忘记那些让他痛苦的事情。过往的记忆太mei好，他不会忘记。

可谢寒声无法说服自己不再恐惧。

简历从他僵ying的手指间缓缓hua落，飘了一地。

谢寒声站在那里, 垂着yan睛看纸张散落在脚边，许久后，他闭上yan, shenxi一口气，再睁开时，yan神已经平静下来。

他蹲下shen，将简历一页一页捡起，归拢整齐，放回chou屉里。

副人格在他耳边说着什么，大概是问他发现了什么，问他记不记得那个行动。谢寒声通通当没听见。他检查了一遍房间，把可能留下指纹的地方ca干净，又把chou屉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然后他提着包，tou也不回地离开了。

下楼的脚步声在空dang的楼dao里回dang。等冷风chui到脸上，谢寒声才终于抬起tou，望向那片沉在夜se里的居民楼。

“你记得奥丁之yan吗？”副人格问他。

谢寒声摇摇tou，仍然仰tou看着那些黑dongdong的窗hu：“只是觉得很熟悉。”

他心不在焉地rou了rou右大tui。

从刚才看到那四个字开始，他的tui就一直在疼，比平常那zhong隐隐约约的刺痛qiang太多，难以忽视。那zhong疼不是尖锐的，而是钝钝的，从骨toushenchu1往外渗，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搅动。

谢寒声尝试着走了两步。

一瘸一拐，走得很艰难，从一个shenqiangti壮的修车工，摇shen一变，变成了需要整个社会帮助的残障人士。

杀人犯解决他的可能xing又往上提高了一点。

副人格大声叹气：“要不我替你吧？”

谢寒声没理他。他还在考虑奥丁之yan，沉默不语，tui疼也不怎么关心，推着自行车往小区门口走去。

走到一半的时候，他才开口。

“你是什么时候chu现的？”

“你问我？”副人格zuochu一副惊讶的语气，“这我怎么知dao。”

“你为什么会不知dao？”

“因为我的记忆跟你不一样，”副人格说，“你从记事到现在，记忆像一条直线，只是缺了一块，但总ti还是能续上的。我就不行了，我的记忆是一连串的点。”

副人格最初诞生，是因为谢寒声需要他，而诞生的过程是一段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混沌的波段。他并不是所有时候都能gan觉到自己存在——有时候可以借助谢寒声的yan睛观察外面，有时候却只能蜷缩在意识shenchu1，gan受着某zhong将要毁灭的瞬间。

等副人格真正有能力控制shenti的时候，距离诞生，已经过去了很久。

因此他没办法给谢寒声报chu一个juti的日期，只能思索着说：“应该是打仗的时候。”

他猜的。反正不是在打仗，就是谢寒声刚退役没多久。因为副人格记得自己第一次真正chu现，是谢寒声为着tui伤去医院的时候。

“你记得奥丁之yan吗？”谢寒声问。

“我应该记得吗？”副人格反问，“这是个军方任务吧？你也参加了。”

“对。”谢寒声点tou。

他全然不在意自己跟自己脑子里对话这件事听起来有多荒谬。他只知dao楼上那个人也参与了这项行动，而那个人现在已经死了。

关键在于，谢寒声不认为自己的记忆会骗他。

当他看到“奥丁之yan”这四个字的时候，不光tui疼，yan前也闪过了一些似是而非的片段。只是谢寒声暂时不能判断，那些片段究竟意味着什么。

本以为一直讽刺他有失忆症的副人格会知dao点什么，可没想到对方的言语间却像是在回避这个话题。

谢寒声总觉得不太对。

“你很在意这件事情吗？”思索间，副人格忽然问。

谢寒声嗯了一声。

副人格：“那你应该去查。”

他tou一次支持谢寒声采取行动，谢寒声没接话。

他想了很久，却实在找不到tou绪，便暂时决定不再想了，yan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担心，比如今天晚上睡在哪里。

然而副人格的话匣子一旦打开，就不会合上了。

“你知dao我什么时候意识到生命可贵吗？”他问。

“你不是一直觉得生命可贵吗？”

“怎么可能？”副人格嗤笑，很不屑，“我第一次觉得生命可贵，是一个下午，我遇见了他——”

他的声音骤然变得梦幻，像个陷入青chun期无可救药的暗恋的男生。

谢寒声忍着tui疼翻了个白yan，完全不想听下去。

可惜话题一旦开始，什么时候结束就不是他能说了算的了。

“那天他穿了一件浅蓝se的T恤衫，pei一件白外tao，在路边跟一只猫玩。我一看见他，我就觉得活着真好——活着怎么能这么好？我一点也不遗憾你没死在战场上，真的，你要是死在战场上，我怎么可能遇见他。”

谢寒声：“……”

“我都有点儿嫉妒那只猫。他从来没有跟我那么好脾气地说过话。他可真好看……”

副人格越说越着迷，俨然已经沉浸在自己的变态记忆里无法自ba。

谢寒声眉mao越皱越jin，可就在这絮絮叨叨的间隙里，他yan前忽然闪过什么——

黄昏下的街dao。昂扬生长的香樟树。

nong1淡不定的yin影里，一只浅黄se的fei猫绕着树干走来走去，突然撞上一个人的小tui。猫仰起tou，咪咪地叫着，讨好卖乖，希望得到食wu和chong爱。

而那个人也不负猫望，当即蹲下来，给予慷慨的抚摸。

光斑从他肩touhua落，又很快爬上他的背，猫被摸得很舒服，翻chu肚pi，叫得更大声。于是那个人笑了。

谢寒声看到自己站在路边，被这一幕攫住了全bu心神，什么都听不见了。他看着猫，也看着那个人的笑，突然就心生嫉妒，恨自己为什么不是一只能爬能tiao还叫得很好听的fei猫。

如果他是的话，他现在也能趴在那个人的膝tou。说不定撒撒jiao，还能被那人带回家。

副人格第一次动心，就在嫉妒。

而谢寒声透过他的记忆，也品尝到了如chu一辙的煎熬滋味。

烧心烧肺。

“唉——”

副人格在他脑子里叹气，“我也想当猫。这样说不定能睡在他床tou。”

“你当猫，他就算养了你，也会给你绝育的。”谢寒声说，试图用这zhong残酷的话语来bi1自己放弃妄想。

“可是他昨天晚上摸我手了，”副人格说，“他还主动叫我去他家。这一定意味着什么。”

见他执迷不悟，谢寒声停住脚步，把自行车立到一旁，认真dao：“你知不知dao现在网上有一zhong神经病——明明人家不喜huan他，只是借给他一张纸巾，他就莫名觉得人家要跟他结婚，还要死要活地贴上去，最后bi1得人家报了警？”

“你想说我就是那个神经病？”

“我想说，你在痴心妄想。”谢寒声和蔼地说。

副人格：“……”

一段时间的沉默以后，谢寒声gan觉到意识shenchu1有东西沉降下去。

副人格沉睡去了，大概是怕清醒的时候被气死。

暂时解决了一个大麻烦，谢寒声更有时间思考睡眠问题。他觉得tui没有那么疼了，便跨上自行车，准备去附近找个小旅馆先住一晚，凑合应付过去。

可刚骑到一半，电话响了。

谢寒声把自行车靠在路边的电线杆上，从口袋里掏chu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串没见过的号码。

退伍以后，谢寒声本人的社jiao范围变得极其狭窄，窄到只有政府社工、汽修厂老板以及心理诊所的预约员知dao他的电话，而这三类人，都不会在这个时间点拨通他的号码。

他有点儿困惑，接了起来。

“你好。”

电话那边传来一个好听又熟悉的声音：“谢寒声？”

谢寒声僵在自行车旁。

他不明白为什么单议秋会有他的电话号码。他们只见过一面——好吧，两面。但严格意义上，昨天跟单议秋说话的人是副人格，不是他。

他不应该接这通电话。

然而shenti先于理智zuochu决定。

谢寒声ma上应了一声：“对。您是？”

“单议秋啊，”电话那边的人说，话里han笑，“才一天不见，你连我的声音都不记得了？”

事实上，谢寒声已经两天没见他了。

昨天跟单议秋说话的人是副人格。他不准备提这件事，因为提了会显得他在嫉妒。

“单先生，你好，”他说，“有什么事情吗？”

“没事不能给你打电话吗？”

谢寒声顿了一下。

“当然可以。”他说，“只是我没想到。”

单议秋笑了。笑声透过听筒传进耳朵里，像是羽mao扫过耳廓。谢寒声低下tou，手指不自觉地敲击着车把。

“好吧，其实是有点事的。”单议秋说。

“什么事？”

“你要不要chu来，一起吃个饭？”单议秋问，“昨天跟你聊得很开心。”

副人格到底跟人家讲什么了，让人家觉得ting开心？

谢寒声盯着自己的手指发呆。那双手上还有洗不掉的油污印子，指节cu大，老茧很厚。

他盯着它们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单先生，我明早要上班。”

“你明天上班，也是修我的车。”单议秋说，“严格意义上，我算你的老板。”

谢寒声一言不发，陷入纠结。

“这样吧，”单议秋接着说，又推一把，“你今天晚上chu来陪我吃顿饭，明天不guan修成什么，我都跟你老板说，我就要那样的。怎么样？”

不怎么样。

但是谢寒声的自制力也就到目前为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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