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差什么。你有空，也多帮帮她。”

这话说得有意思。

“毕竟是我大嫂，”单议秋垂下帘，“我不好跟她走太近。”

他默了两秒，忽然直直望向单母。

“娘，咱家到底怎么了？”他将声音放得很轻，满是困惑，“爹不肯见我，大哥也生我的气。我到底哪里得不周到？”

单母沉默了。

她其实从方才就在心里提着那气，一直悬着，想着单议秋要是问，自己该怎么答。

如今他终于问了，她反而有一靴落地的踏实。

她叹了气。

这几日下来，她也算看明白了。她这个儿，留洋几年回来，越发喜刨问底。旁人不肯告诉他，他就满大街自己去打听，还跑到侧门去帮一个闹事的农妇……

单母听得只想叹气，可说到底，是她这个当娘的没尽到责任，让孩在一团雾里瞎转悠。

“小秋，”她望着面前这张年轻的脸，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疲惫的味，“不是娘不愿意告诉你。是这些事……娘自己也说不明白。”

她垂下，看着手腕上那串重新串好的佛珠。

“你爹是生病了。但生了什么病，为什么会生病……”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单议秋以为她不会再开了。

“娘不知。”

她抬起浑浊的，望着单议秋，“总归不是好事。”

单议秋的目光落在她捻动佛珠的指尖，没有立刻接话。

单母则拢了拢腕间那串刚重新串好的珠，低垂下眉，看不清神情。

“那大哥呢？”单议秋换了个问法，声音放得平缓，“他脾气比以前更坏了，是因为家里的生意不顺？”

单母摇了摇，语气里是疲惫的了然：“你哥那，你还没数？自小就那样。他生你的气，是他自己转不过那个弯来，总觉得谁都要抢他的东西。莫说你了，跟你爹，他也吵过好几回。好歹你大嫂是个宽厚人，愿意劝着。”

说到这里，她又叹了气，眉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愁苦。

“小秋，”单母又嘱咐，“你不要去见你大哥，也不要往你父亲跟前凑。在家乖乖的，等过些天……娘给你寻个差事，忙起来就好了。”

话说到这份上，她还是想把事情一概遮掩过去。

单议秋吃不准她是觉得家里这些事太丢人，不愿开，还是担心说去会牵连到他。

于是他没接这个话茬，另起一：“那失踪的那些人，怎么办？”

单母的手抖了一下。

她低着，不肯看向对面的人，所有的神情都藏在垂落的睫和抿的嘴角里。厅里安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光又暗了几分。

“又不是我们家害的，”她终于开，声音很慢，每个字都说的很艰难，“失踪了就失踪了吧。大不了赔些钱。”

单议秋没再追问。

他站起：“那母亲歇着吧，我不打扰了。最近睡得不太好，请了大夫来看。”

这本来只是告别时的随一提，可单母却仿佛听到了多么不得了的话，猛地抬起，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大得惊人。

“你睡不好？”

单议秋，又补了一句：“总梦。还梦见我屋外有人，隔着门要跟我讲话。”

单母脸刷地白了，攥着他手腕的手指越来越用力，快要嵌里：“你……你跟他讲了？”

单议秋注视着母亲脸上藏不住的惊惧，慢慢摇了摇。

“没有。我觉得怪怪的，就一直没声。”

闻言。单母长长地呼一气，松开手，整个人如同卸下了重担，喃喃：“没有就好……”

现在她反应这么大，单议秋朝着守在门的婆摆了摆手，示意她去端茶来，自己则单手扶住单母的肩膀，轻声问：“母亲，怎么这么怕？”

单母吁一气：“不要应。外面那个，不是人。”

单议秋却笑了。

他索重新坐下来，往椅背上一靠，吊儿郎当地翘起。

“我说母亲，”他故意拖长了声音，“鬼啊怪啊的，都是骗人的，哪来那些东西。”

他还穿着从外国带回来的西式衣服，衬衫长，衣领边额外别了一朵绒草扎成的小，整个人有与这灰扑扑的老宅格格不的风倜傥。

单母瞪他一：“真是留洋留傻了。”

“嘿，怎么你们都这么说？”单议秋一挑眉，不肯改，“真的，娘，没有鬼。都是自己吓自己。”

“非礼勿言！”单母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恨铁不成钢，“你又没见过，怎么知没有？”

单议秋笑而不语。

他见过。

但他如果说“有”，还怎么她的话？

见他这副油盐不的模样，单母是真急了。

她是真怕自己这个小儿因为一时意气，把自己给搭去。

又叹了气，她不得不把话说得更明白些：

“孩，一个人要是想还债，东西一拿到手就会还，不会等人三四请。”

她声音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说是，其实就是。椿禾害了人家的命，她当然不想还……是有人在她。”

单议秋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说：“也许是她自己良心不安，或者……”

话没说完，单母冷笑一声。

那声冷笑太冷，冷得不像是从一个终日吃斋念佛的老妇人嘴里发来的。

她盯着单议秋，神满是穿世事的凉薄。

“你指望人改过自新？”她一字一顿，像在问他，又像在问自己，“小秋，你以为……人是什么？”

天在这时暗了下去。

一层厚重的云遮住了日，厅里光线骤沉，冷风贴着地面幽幽地卷来。

婆适时端上一盏茶，轻手轻脚放在单母手边，却只有一杯。

单母端起茶盏，用茶盖慢慢撇去浮沫，动作从容，仿佛刚才那句锥心之语不是自她。

“快回院里去吧，”她垂着，声音恢复了淡淡的平静，“天冷了，多穿件衣裳。”

“母亲才是。”单议秋站起。

他走到门边，刚要跨过门槛，后忽然又传来单母的声音。

“你小时候常玩的那棵桂树，”她背对着他，望着窗外那一小方灰白的天，声音听不情绪，“前些日砍掉了。连都刨了。”

她顿了顿。

“可惜的。那树开的时候……很香。”

……

单议文原先是住在正房边上的东厢房里，后来成了婚，加上梅婷开始家，住在东厢房就不大方便了，于是前段时间搬到了东跨院去。

从西跨院到东跨院，有一段近路，是条栽满竹的小径。

据说早年间单家老太爷还在的时候，总觉得家里世代经商，铜臭味太重，盼着能个读书人，便费心在宅里了许多风雅景致，梅兰竹得到都是。

这片竹林便是那时候留下的，如今少有人打理，却还顽地活着，只是活得有些潦草。竹叶生得密不透风，层层叠叠压在上，把天光筛得稀碎。

本来就沉沉的日，一踏这里，立刻又暗了几分，像从黄昏走了更一层的黄昏。

单议秋开几块格外脏污的石板，鞋底蹭过的青苔，见着小径歪歪扭扭，像是走不到，开始后悔没走大路，走大路至少能见着天。

但现在退回去也晚了。

竹叶着衣角沙沙响，偶尔有积存的雨从滴落，“嗒”一声砸在石板上，碎成更细的珠。

又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竹林依旧没有尽。

单议秋停住脚步。他忽然意识到——

沙沙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不是渐渐远去的那停，是突然被掐断的。像有人在这片天地间拉了一闸，把所有声音都关在了外面。连方才还在滴落的雨也安静了，最后一滴珠砸在地上之后，再也没有新的落下来。

四周陷一片死寂。

竹叶纹丝不动。没有风，没有鸟叫，甚至没有远院该有的人声。什么都没有。

单议秋站在原地，听见自己的呼声在这片寂静里变得格外突兀——一下，又一下，闷在咙里，像是什么东西在敲他的耳。

他侧耳听了听。

还是什么都没有。

天光又暗了一度，从竹林漫来的那灰黑，一寸一寸把石板路的廓吃去。

前本该笔直通向东跨院后门的小径，此刻却越往前越，竹影叠着竹影，看不见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