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议秋依言将手搭上去。胡平伸三指，轻轻在他腕间，睛微阖，眉渐渐蹙起，像是在仔细分辨脉象。

诊脉的工夫，屋里静悄悄的。

过了约莫数息，单议秋忽然开，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胡大夫，我父亲的病到底是个什么情形？两个月前家里来信，就说他不妥，怎么拖到现在，还不见大好？”

胡平没有抬，手指仍搭在脉上，好像对这个问题早有准备。

他平静回答：“老爷这病，起于去岁寒冬。冬日的病症，往往缠绵，须得等到开之后，地气回，方能慢慢将养过来。急不得。”

这说辞，单议秋回来这几日已听了不止一遍，耳朵真要起茧了。

于是他接着问：“胡大夫如今多久来给父亲请一次脉？”

“三日一次，”胡平答，“早些时候勤些，一日一次。”

“那父亲的，比起之前，可有好转的迹象？”

“这是自然。”

胡平终于抬起，目光与单议秋一即离，语气笃定，“老爷当初是寒气侵，伤了本。如今胃渐开，饮如常，便是元气复苏的兆。再耐心调理些时日，自当痊愈。”

单议秋“嗯”了一声，不再追问。

这时，胡平也收回了诊脉的手，沉：“二少爷的脉象，确是舟车劳顿，心脾两虚之症。加上初归故里，土气候与西洋迥异，一时未能调和，故而神思倦怠，多梦少眠。老朽开一剂安神定志、调和脾胃的方，您时煎服，静养几日，便无大碍了。”

“有劳。”单议秋。

胡平暗暗松了气，以为这趟差事算是完了，正待收拾东西告辞，却听单议秋又开了。

这一回，他的声音低了些，带着像是随提起、却又挥之不去的困扰：

“胡大夫，我这些天……总些怪梦。”

胡平收拾脉枕的手停住了。

“梦见这宅里，”单议秋抬看他，嘴角挂着无奈的笑影，“不太净。有东西。”

“……”

话一，胡平脸上的镇定如同被看不见的针刺破了一个，霎时漏了气。

他原本红的面，在从窗格透的明亮天光下，以可见的速度褪去了血，变得苍白，甚至隐隐泛青灰。那心打理的胡须也随着下细微的颤抖，轻轻晃动起来。

他看起来不像个见惯病痛生死的大夫，倒像个骤然听闻索命厉鬼就在门外的普通人。

“二、二少爷……”他结动，咽了一下，声音有些发，“这、这皆是心神不宁、肝血亏虚所致。忧思惊厥，幻由心生。服了药，好生将养，自然……自然便无事了。”

单议秋一手支着下，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脸上遮掩不住的惊惶，看了好一会儿，才像是接受了他的解释，缓缓了。

“原来如此。”

他语气缓和下来，“那往后还要多劳烦胡大夫常来走动。等我这些七八糟的梦好了，一定好好谢您。”

胡平连连，动作有些僵仓促：“应当的，应当的。”

说完，他也顾不得礼数周全了，手忙脚地将东西回药箱，告退时脚步都有些发飘，那副自镇定的模样早已然无存。

单议秋坐在原，看着胡平略显踉跄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廊下，指尖在光洁的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9653，”他在心里说，“瞧见没？这位胡大夫，比你还怕鬼。”

9653不理会这挑衅言论。

……

晚饭依旧是各自在院里用。

来布置饭桌的下人手脚轻快，布好四样清小菜并一盅汤，说是大少特意吩咐厨房的，怕二少爷连日奔波胃不佳，吃得清淡些好。

“嫂真是费心了。”单议秋拿起筷，随，“这么疼我，我都有儿过意不去了。”

布菜的婆笑：“大少一向心细，对底下人也宽厚。”

单议秋又：“该不会是大哥不愿意见我吧？昨天晚上我说了些让他不兴的话。”

“这怎么会呢？”婆连忙说，“您和大少爷一母同胞，哪有隔夜仇？您肯定是误会了。”

“我也觉得我误会了。”单议秋笑眯眯地说，“大哥怎么会生我的气呢？”

婆被他吓一冷汗。

等送饭的人走了，长顺轻手轻脚地来了，垂手立在门边。

单议秋抬：“院收拾好了？”

“是，二少爷，”长顺往前凑了半步，“您的吩咐，挑了西厢院东那间厢房，朝南，敞亮。家都洗过了，床帐铺盖换了新的，窗纸也重新糊了。您要不要现在过去瞧瞧？”

单议秋没什么胃，闻言放下筷，用布巾了手：“走吧，看看去。”

他背着手，跟着长顺穿过短短一段回廊，来到收拾好的厢房里。

屋果然收拾得齐整，推开窗，晚风带着凉意来，屋里还有新糊窗纸和净木的气味。床铺桌椅一应俱全，靠墙的条案上还摆了只素瓶，着几枝新折的桂，香气淡淡的。

单议秋环视一圈，走到窗边那张小几前，指了指：“在这儿摆张镜，要好些的。”

“是，”长顺应下，又问，“那客人什么时候过来？小的好提前有个准备。”

单议秋转过，望向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廊灯的光在院石板路上投下晃动的影。

“说不准，”他，“这得看缘分。”

长顺似懂非懂地，正要说什么，忽然一阵穿堂风从门卷来，凉飕飕地涌屋，刮过后颈。

长顺激灵灵打了个冷颤，下意识缩了缩脖。

单议秋却像是没察觉，径自走了去。

……

夜里洗漱过后，单议秋躺上床。帐放下来，隔一方私密的空间。

窗外隐约有虫鸣，衬得夜更静了。

[宿主，]9653的声音忽然响起，[我了白天那个人的数据回溯和分析。]

“嗯？”

单议秋侧过，面对着帐内昏暗的空间。

9653严肃：[他没有发任何心角关联协议。]

“所以？”

[所以他不是主角。你不要太关注他，也不要投以太多的注意力，不然会扰任务完成。]

9653一气呵成，把自己琢磨了一晚上的话全吐来。

单议秋安静地听它说完，才慢悠悠开：“我没投什么注意力啊。就是觉得人家借住在那破院里怪可怜的。我顺手给安排个像样的住，不过分吧？”

[……]

9653沉默了一下，[宿主，你用单家的钱和下人人情，这算盘打得是不是太响了？]

“怎么能叫打算盘？”单议秋理直气壮，“我这叫合理利用资源，助人为乐。”

9653被这通歪理噎得一时接不上话。

单议秋翻了个，平躺下来，望着帐朦胧的影：“晚上帮我留意下睡眠数据。要是有异常脑波或者生理指标波动，记下来。”

[需要预吗？]9653问。

“先不用。”单议秋闭上睛，“看看情况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