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现在可大好了？”

“好了！好了！”

家连连，激动得眶泛红, 用袖不住地拭角, “老爷前些日就大好了, 只是神还短些。二少爷您这一回来, 老爷定然喜，什么病都得去了！”

“那就好。”单议秋, “这些年我没能在跟前尽孝，心里记挂。如果父亲还病着, 我实在不安。”

这番姿态更让老家心, 只觉得二少爷虽然留洋多年, 见识了外的大世界，骨里那份孝心和贴却丝毫未减。

他哽咽着连声：“您回来了就好！回来了比什么都！老爷夫人，还有大少爷，不知该多兴！”

他猛地想起什么, 连忙转，对还愣在后面的小厮们急声吩咐：“还傻站着什么！快去！快去通报老爷、夫人，还有大少爷！就说二少爷回来了！提前到家了！”

一个小厮飞跑去。

旁边的黄包车夫早就看呆了。

他本以为这个年轻人只是单家的远房亲戚, 万万没料到，竟是那位传说中留洋近十年、音讯渐稀的二少爷！

一时间，他提着空车把，愣在原地，有些手足无措。

家角余光瞥见车夫还没走，只当他是等着领赏钱，连忙又招呼另一个小厮：“快，给这位师傅拿些车钱，再包个喜封！”

车夫这才如梦初醒，本能地想摆手拒绝这额外的赏钱，却听见旁边传来一着笑意的声音。

“收下吧。我不大习惯坐车，主要是船坐久了，，想走走。辛苦您跑这一趟了。”

车夫抬，只见那位二少爷已经微微颔首，随即转抬步迈过那的门槛，走了宅院。

……

宅门大敞着，一角院景致。

绕过影，是个宽敞的院。青石板铺地，里生着薄薄的青苔。两侧抄手游廊通向，正对厅堂。

院中摆着几大陶缸，里面养着睡莲，墙角着几丛修竹，更远，透过月门和窗，隐约可见后一院落里更大的树木和心打理的圃。

整个宅院透着一经过岁月沉淀的雅致，每一景致都看得是心养护的。

然而，或许是因为前几日连绵的雨，空气里总有一散不去的凉气，像从砖地底渗来的。

抬往上看，天被屋脊院墙框成四四方方一块，光斜斜落来，也不透那幽的寒意。

[你有父亲，母亲，还有个已经成家的兄长，]9653的声音响起，补充背景信息，[旁系的亲戚不少，但大多不住在主宅，未必会立刻见到。]

单议秋把墨镜挂回前袋，眯看了看那方被框住的天空。

老家已经小步跟了上来，脸上笑容还没褪去，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家里的近况：“二少爷，您不知，您走这些年，家里变化也不小。前年，大少爷娶亲了，娶的是临镇梅家的小，那可真是一桩好姻缘！老爷给您去信提过，也不知您收到没有……”

“收到了，”单议秋收回目光，“信上说新嫂嫂情和顺，好相。”

“和顺是和顺，”家笑着应，声音压低了些，“不过，大少也是个极有主见、会持家的人。嫁过来没多久，就把院里一些琐事料理得清清楚楚，是个说一不二的利落。”

“哦？”单议秋眉梢微挑，“那我大哥有福了。”

说着话，一行人穿过二门。

单议秋脚步忽然缓了缓，目光落在院东角一，偶然注意到了一异样。

“我走之前，这边还了棵桂来着，”他侧过脸，语气随意地问，“儿呢？”

家步顿了一下，也朝那方向看去。

曾经栽着金桂的院墙边角，如今只剩一方齐整的青砖地面，砖扫得净净，连个树坑的影都没有。

他躬了躬，脸上笑容未变：“二少爷好记。只是前年那树害了急病，叶一夜之间枯黄大半，请了几位老师傅来看，都说救不活了。老爷瞧着碍，便吩咐人伐了，地面重新铺过砖石。”

“哦，这样。”

单议秋，视线仍停在那片过于齐整的空地上，“记得桂开的时候，香能飘过两院，母亲最摘了腌糖桂，怎么没再一棵？”

“老爷嫌香气招虫。”家回答。

过了垂门，正房便在前。

家却没带着单议秋往正厅去，而是往东一拐，绕向阁方向。

“老爷这些日畏寒，还在阁里将养着。”他低声解释着，抬手替单议秋推开虚掩的槅扇门。

一混杂着苦药与陈旧熏香的气息漫来。

单议秋在门槛外停了停，摘下墨镜递到家手里，手指理了理西装前襟。袖下，肌微微绷了一瞬。

要给人磕喽。单议秋走去。

阁里光线昏沉，迎面是一扇绢面山屏风，墨已有些泛灰。屏风后传来低哑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压得沉沉的，像是从腔费力地掏来。

“老爷，二少爷回来了。”家在门边躬通报。

单议秋垂，看见地毯上繁复的缠枝莲纹在昏光里显得模糊，他屈膝跪下，额上织锦表面微凉的绒。

他朗声：“爹，我来给您请安了。”

“老二回来了？”

屏风后的咳嗽暂歇，嗓音里透着涸的沙砾。

单议秋：“是，爹，我回来了。”

“信上说不是还得几日么？”

“听说爹欠安，心里记挂。正巧有早一班的船票，便改期了。”

单议秋答得平顺，目光落在屏风底脚一细微的裂痕上。

“回来就好。”

那声音了气，屏风后的人影晃动着，似乎想坐起。

单议秋见状心一动，上前要去扶，可还没迈过屏风，就被人抬手挡住。

“病还没好全呢，你刚回来，舟车劳顿的，别传染了你。”

单议秋只能停住脚步。

如果换到平时，他肯定要想办法绕到屏风后面，给这个亲爹把把脉，但现在不行。他是人家的儿，在封建社会，他得听话。

所以单议秋隔着屏风又跪下去：“父亲慈。”

单父的声音低下去，好像才说了几句话就耗尽了他的力气。而随着他的动作，房间里的药气越来越重，隐约还掺杂了一丝烟火的怪味。

他说：“行了，去给你娘磕个吧，她要是知你回来，肯定兴。”

“是。”

单议秋又磕了个，才起退来。

家轻手轻脚地带上门，将那浑浊的气味关在后。

廊下天光清冷了些。

单议秋站定，转看向垂首立在一旁的家：“不是说父亲的病已大好了么？怎么听着……”

家忙躬：“二少爷有所不知，老话讲病来如山倒，病去如丝。老爷这病是去年秋里落下的，大夫说了，总得过了这倒寒，才能算真正稳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