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然大悟。

“不是猴，是山魈。”侏儒似有些恼怒。

“他们……后来把你怎么了？”

侏儒转过脸，望着戏台上飘悠悠的光尘：“山魈的血可以治百病, 不过这还不是最大的用。”

“还有什么用？”海问。

“母山魈的骨可以用来咒杀人，净净, 谁也不会怀疑到你, ”侏儒幽幽，“不过母山魈极其谨慎机, 别说捉住，便是近也难。不过人总是比妖怪聪明。那些方士发现一法可以让母山魈自投罗网。”

他顿了顿：“母连心，小山魈的哭号惨叫可以将母山魈从山老林里诱来, 捕而杀之。”

他转看着海的睛：“你亲见过山魈受伤后很快会愈合，它们是很擅长忍痛的，要怎么让它日夜不停地号泣呢？”

他没有说下去，但未说的话仿佛冷的雾气将海包裹了起来。

一直默然不语的裴晔忽然开：“先帝、太和燕王等人都是被咒杀的？”

海这才想起来听裴晔说起过，本来梁王上有太和其他几个阿兄，皇帝是不到他来的。

侏儒不发一言地看了裴晔一，算是默认了。

海不解地看向侏儒：“你不是会法术吗？为什么不用来对付那些人？”

侏儒目光动了动，声音里的笑意凝固住了：“因为他说要乖乖听那些人的话。”

“那后来……”

侏儒猜到她要问什么，打断她：“那小山魈的一血当然也要尽其用。”

海说不话来：“所以你是，变成鬼回来寻仇了吗？”

侏儒不说话，偏了偏：“你看我像鬼么？”

“不你是鬼还是妖怪，快把我朋友放了，”海，“你的遭遇很可怜，可是他和这件事没半系，你为什么要抓他？冤有债有主，你该去找卖你的那个人，还有梁王和那个士！”

她瞥了裴晔，又说：“清河公主虽然是你仇人的女儿，但那时候她才四五岁，也不可能害你。”

侏儒嗤笑了一声：“她是梁王最的孩，这些年享尽了权势富贵的好，怎么能说无辜？且梁王之所以最她，就是因她是一众女中最肖似他的那个。”

海看向裴晔，没想到方才声声来救人的裴晔，此时竟然一句反驳都没有，只是：“清河公主的确任意妄为，但船上这么多人与此无涉。”

“对啊，”海接，“你报你的仇，怎么不去找你的仇人，却杀无辜的人撒气，你又比那些害你的人好多少？”

“无辜？！”侏儒尖声叫起来，“那些人无辜？那些人，个个都是罪人！都是背信弃义的小人！”

他盯着海的睛，圆睁的双目中闪着疯狂的光：“他们没有一个是无辜的。有的抛弃父母，有的典妻鬻，有的卖恩师，有的背叛朋友，个个都不是好东西。

“你知么？”他越凑越近。

面几乎贴到海脸上，腐朽木般的气味叫她几窒息。

“能登船的没有一个是无辜的，”侏儒嘶声，“他们心里全都藏着肮脏的秘密。”

海不禁想起那个老妪，她又藏着什么样的秘密？救孙女是真的吗？还是她编来骗她的？

“可是他们的罪过大到必须偿命吗？”她，“你凭什么决定他们死活？”

“那谁来决定？官府？皇帝？”侏儒看了看那束天光，“还是苍天？神佛？等他们给一个公？”

他目光灼灼：“他们给你公了么？”

海仿佛被那两目光刺中了心，心脏一缩，说不话来。

“至少她不是，”裴晔，“还有她的朋友们，他们都是无辜的。”

海激地看了裴晔，忽然意识到他也收到了牌，他背叛过谁，伤害过谁，又藏着什么秘密？

侏儒看了裴晔，目光又落回海脸上：“你们并非我的客人，是不速之客……我知你们所求为何……”

海心一：“别东拉西扯，快放了我朋友！”

“朋友……朋友……”侏儒自言自语似地缓缓，仿佛要把这两个字嚼烂、嚼透，旋即“吃吃”笑起来。

海怒从心起，一把揪住他的衣襟：“快把他放了！”

侏儒转动着珠：“你朋友好得很，全须全尾，连发丝都没少。”

“那就赶放人！”

“嘘，嘘，先看戏，好戏快要上演了。”侏儒说着看向戏台。

海不自觉地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忽觉手上一轻，急忙转，却发现侏儒凭空消失了。

“咯咯”的笑声从下方戏台传来。

海循声望去，只见那侏儒眨之间就到了戏台中央。

他面向两人站着，搓搓手，从衣袖中拿一把银光闪闪的小剪，又一张黑纸，用剪三下两下剪个小纸人，往纸人上了气，那纸人飘落下来，忽地变成了一个面的黑袍人。

侏儒又剪一个，两个黑袍人下戏台，不一会儿从黑暗中抬了大木箱来。

两人抬得毫不费力，将木箱“嗵”地撂在台上，旋即变回纸人被一阵风走了。

侏儒走上前去，“吱嘎”一声打开箱盖。

海和裴晔从往下望去，清清楚楚地看见箱里空无一。

侏儒阖上盖，又从怀里摸一柄玉如意，敲了敲箱的边角。

片刻后，箱里传“砰砰”的声响和闷闷的喊声：“来人！来人！这是什么地方？是谁将朕关起来了？”

“是皇帝的声音。”裴晔沉声。

话音未落，箱盖终于从里面被人开。

一个中年男人从箱里钻了来。

他穿着中衣，披着白的发，瞪着满是血丝的睛，微张着嘴，下和脸上的蜡黄，一层层松松垮垮地坠着。

他手忙脚地从箱里爬来，茫然地在台上走来走去，小心翼翼地四下张望，那侏儒站在他后，在他转时也跟着一起动，始终缀在他后，惟妙惟肖地学着他张皇失措的动作，仿佛一缩小的影，说不的稽，又诡谲得叫人骨悚然。

皇帝脱去了御袍和冠冕，浑上下看不丝毫帝王的威势，全然是个被恐惧吞没，惊慌失措的寻常人。

片刻后，他似乎认了裴晔，觑起睛伸着脖：“裴卿，可是你？”

裴晔了一下，却并未起行礼：“臣参见陛下。”

“你……”皇帝声音里满是恼怒，裴晔的失礼显然冒犯了他，不过他很快转怒为喜，趔趄了两步，向裴晔伸着手，“裴卿，这是什么地方？朕方才明明是在寝里，刚就寝……这是在噩梦……还是，还是来了司？”

裴晔抱着臂，淡淡：“或许是司罢。”

皇帝的脸笼罩在影中，只依稀看得见那层层叠叠的皱褶，乍一看倒有几分像那侏儒的面。

他张开嘴，似是要说什么，却没发声音。

他咽了唾沫：“裴卿，朕……朕后……可有什么东西？”

“臣看不清，”裴晔漠然，“陛下可自回看看。”

皇帝梗起脖，似是想骂，但生生将话吞了回去，似是畏惧他在“司”中有什么权势。

他缓缓地转过去，那侏儒也跟着转。

他猛地又转回来，侏儒又跟着急转。

如此戏耍了好几回，侏儒似是终于玩腻了，在皇帝转的刹那忽然地起来，面上的猴脸刚好现在他面前。

皇帝大叫一声跌坐在戏台上，手脚并用往后退，大张着嘴，脖却似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扼住了，只能憋一些不成音调的声音。

那张脸上布满了油汗，更似蜡雕的一般。

“你的皇位是怎么得来的，”侏儒好整以暇地踱着步向他走近，“可还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