欠下的恩情, 千万不要当作你们该得的，要日日替恩人诵经祈福，不然你们吃下去的好饭好菜都会变成□□、毒蛇、毒虫，咬穿你们的，还有妖怪半夜把你们捉去，听见没有？”

海自然不信这些鬼话，但这恫吓对真小孩显然十分有用，一时间屋里鸦雀无声。

海本想她几句，但看见对面铺位上呆坐着的女童廖阿，把话憋了回去。

廖嬷嬷满意地看了她一，像只得了胜的斗，神抖擞地向门外走去。

海听见她在廊庑下，向那两个青衣婢女着万福，用讨好结的语气：“敢问两位姊姊，詹阿这不省心的小讨债鬼，今夜怎生安排？郭娘可有什么示下？”

那两个婢女和郭娘一样，都是郑家派来的，很瞧不上这老婆，只听其中一人：“嬷嬷去忙自己的吧，这里的事自有郭娘吩咐过，用不着嬷嬷多心。”

廖嬷嬷讪笑了几声，却还是逡巡不去：“主家也没多派几个看家护院的人手来么？”

两个婢女不再搭理她，半晌得不到回答，廖嬷嬷只能咕咕哝哝地走了。

海听见老嬷嬷踢踢踏踏的木屐声远去，方才从墙回到自己铺位上。

“他们在外说了些什么？”陆琬璎小声问。

海摇了摇：“郑家人没有多派人手来保护詹阿，说不定还不得把姑获鸟引到这里来，保自家孩安全呢！”

鸟嬷嬷成天凶的，倒是比郑家那些大善人还多些人情味。

正说着，一个婢女走来：“很快就熄灯了，要用恭桶的赶去，到自己铺位上躺好！”

海和衣躺在床上，将薄得像纸一样的被拉到，山间的夜即便夏日依旧寒凉，气从后背漉漉的褥里渗来侵肌骨，很不舒服。

其他孩显然已习惯了，不一会儿便传或轻或重的鼾声。

海安安静静躺着，估摸着陆琬璎睡熟了，小心翼翼地用手肘支起上半，往梁夜的方向看了一。

两人的铺位相隔很远，躺着是看不见彼此的。

海只见他一动不动地躺在床铺上，似乎已经睡着，这才小心翼翼掀开被。

谁知陆琬璎是装睡，她一动便轻轻牵她的衣袖，小声：“海，怎么了？”

海：“陆姊姊睡吧，我……我喝多了……”

“那你快去快回。”陆琬璎。

海只得去墙角转了一圈，重新躺回陆琬璎边：“又不想了……”

“快睡吧。”陆琬璎促。

海又躺了约莫半个时辰，直到陆姊姊打起了小呼噜，方才悄悄坐起，猫着腰蹑手蹑脚往詹阿的铺位摸去。

女童蜷成一团侧躺着，呼平缓，显然睡得很熟。

海轻手轻脚地将她一往旁边挪，好在廖阿极其瘦小，海天生力气比一般孩大些，并不怎么费力就把她挪到了旁边的铺位上，自己霸占了她的床铺。

她从早上见着那三滴血开始，便想好了要替那女童，一来她毕竟是大人，要她睁睁看着个小女童被妖怪抓走而什么都不，她不到；二来她也想趁机会一会那妖怪，看看它的真面目。

可梁夜和陆琬璎一定不答应她冒险，尤其是梁夜，若她执意如此，他定会以相替，但她才是最合适的人选，因此她只能瞒着他们，偷偷从程瀚麟那里借了招邪镜。

要说不害怕是假的，海伸手摸了摸衣襟里红布包裹的镜，心中忐忑，既盼着那妖怪识趣些别来，又想一睹妖怪真面目。

她又摸了摸袖里的符咒和腰间的弹弓，并一包偷偷从院里捡的小石，她不知对上真正的妖怪这些能有多大用，但有些符箓“武”傍，心里总是安稳些。

最后，她将玉人像的珠夹在咯吱窝里——那地方薄，即便不小心说着，遇到危险时说不定也能醒。

好了“万全”准备，她便百无聊赖地躺着，静静等待姑获鸟的到来。

起初海心绪亢奋，毫无睡意，但等着等着那妖怪迟迟不来，外下起了瓢泼大雨，雨丝如千万条细鞭打着大地，房上噼啪直响，仿佛有人在爆豆。

下这么大的雨，那鸟妖怕是飞不过来了吧？

海心里想着，倦意便如般袭来。

幼小的躯抵不住困倦侵袭，渐渐沉起来，她不时迷迷糊糊睡去又一个激灵醒转过来，只好用力掐自己的胳膊。

不知过了多久，外雨势渐收，海听着房上渐渐稀疏的雨声，忽然一阵恍惚，仿佛在单调的“噼啪”声中听见了另一不易察觉的声响，像是有人打开一把纸扇又悄悄合上。

正纳闷那是什么声音，海又听见一阵飘渺歌声，那声音十分奇特，一听便知不是人的嗓音，但却莫名让她到一熟悉的安心，伴随着那纸扇开合似的声响，让她想起海涛混合着阿娘轻轻哼唱的声音，仿佛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摸着她的。

她的越来越沉，虽然心里明白不能睡，但却不受控制。

她想起怀里的铜镜，因为害怕无端把姑获鸟引到悲田坊来，她还没把画着符咒的红布掀开。

现在是时候了，得把镜取来才行……她竭尽全力想要抬手，可是胳膊却不听她的使唤。

歌声响起的刹那，好像有人走了她全的骨。

再醒来时天光已大亮。

海被嘈杂的人声和脚步声吵醒，睁开睛困惑了片刻，关于秘境的记忆方才渐渐回笼。

她赶忙往旁看去，本该睡在她边的阿不见了踪影。

她的心脏仿佛从悬崖坠落，一直落渊——姑获鸟还是把她带走了，她没能救她。

有什么东西顺着衣袖落到床上，她想起是昨夜夹在咯吱窝里的晶珠，她握在手里，觉到温的温，拿起来一看，白晶仍旧晶莹剔透，她记得昨夜听见怪异的歌声时那珠也是毫无反应。

是因为那时候姑获鸟离得远？还是因为妖怪的目标不是她，所以珠没察觉到危险？

为什么她佩着招邪的铜镜却毫无用？难招邪镜对妖怪没用？还是血的引力比铜镜还？

她伸手去摸衣襟里的铜镜，不想却摸了个空。

她骇然坐起，立刻掀开被在床铺上仔细寻找，只听后响起少年的声音：“在我这里。”

海转过，对上梁夜漆黑的眸。

“怎么会……”

“你睡着了，铜镜掉在枕边，我便拿走了，”梁夜，“镜没能把那东西引过来。”

海刹那间竟有些庆幸镜没奏效，妖怪抓走的是詹阿而不是梁夜。

随即她便为自己的私心到羞愧，又惭愧低下：“还是没能救下她……”

“你已尽力了，”梁夜将红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镜递还给她，“下次别一个人这么危险的事。”

顿了顿又：“她下只是失踪，也许还活着，我们尽快去找线索，说不定还来得及救她。”

海心里明白梁夜这是在安她，但她当真因为这句话振奋了些许，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只要还没见到尸首就有希望。

程瀚麟昨日不是说有个樵人见过阿的姊姊么？那樵人今天就要来送柴禾，说不定能打听到些什么。

这样想着，她的心里好受了些。

这时两个值夜的婢已发现阿失踪，一人去向郭娘报信，另一人留下清剩下的孤儿。

孩们陆续醒来，屋里顿时成了一锅粥。

不一会儿，郭娘急急忙忙跑了过来，后跟着廖嬷嬷，两人面都不太好。

孩们也察觉到绷而凝重的气氛，不敢大声喧哗，不时面面相觑，换不安的神。

郭娘盘问了婢女几句，没问什么有用的结果，看向那群惊弓之鸟般的孩童：“昨夜可有人醒着？听见什么动静没有？”

有个十一二岁的女孩怯生生地：“回娘的话，我……我好像听见……但是不知是真的还是梦……”

“听见什么？你说便是。”郭娘。

女孩：“我半夜迷迷糊糊好似听见阿说话的声音……”

“她说了些什么？”

女孩摇摇：“她的乡言我听不太懂，只听见她叫‘姊姊’，好似很兴……”

第146章 姑获歌（十四） “有丘壑

郭娘瞪大了血丝满布的睛, 上前抓住那女孩的肩：“你还听见什么？”

女孩痛呼声，又惊又怕，连连摇，结结：“我……我只听见这些……”

郭娘似乎察觉了自己的失态, 松开手, 自言自语似地说：“只有这些？没听见别的？”

女孩显是吓坏了, 煞白着一张小脸, 嗫嚅：“没有……后来就睡着了……”

“你当真听见阿唤‘姊姊’么？会不会听错了？”郭娘急切, “或者是梦？”

女孩张皇地摇摇，随即又，带着哭腔：“我……我也不知……”

廖嬷嬷觑着郭娘, 中惊疑不定, 小心翼翼地凑上前问：“娘还好吧？”

郭娘如梦初醒, 低下用手背搓：“无事, 只是有些累。”

再抬起时, 她的神情已恢复如常，仿佛一潭死，只剩下一脸倦。

她向廖嬷嬷：“我要把昨夜之事禀报郎君，你好好照看他们, 用罢朝别忘了带那几个孩去给夫人过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