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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120(10/10)

“不,本不困,”宋贵妃用两指撑开,“本哪儿也不去,就在这里盯着你。”

程瀚麟只能由她去,目光回到手中书卷上。

“你们什么时候走?”过不多时,宋贵妃又问,“是不是把案破了就要走了?”

程瀚麟这回终于从书卷上抬起,看了镜中如的脸庞,支支吾吾:“这在下……”

“你不眠不休的,就是为了早些回去吧?”宋贵妃,“别看本这样,本心里跟明镜似的,你也不用骗我。”

她叹了一声:“等你们走了,本也该去投胎了吧。”

程瀚麟不知所措的神情,笨拙地想要安她,可却像打了结。

宋贵妃“噗嗤”笑声来:“小太监,你可真好玩,怎么逗都上钩,屡试不,要不本怎么每晚来找你呢。”

“娘娘你……”

宋贵妃消停了一会儿,忽然问:“小妖怪,地底下当真有个黄泉么?亡魂会去哪里?”

程瀚麟认真思索了一下,不禁有些为难:“娘娘,这在下真不知……”

宋贵妃惆怅:“那你说说,两个死了的人,还能碰见么?”

“娘娘是说林公公?”

宋贵妃目光躲闪,摸了摸蝉翼般的发鬓:“本什么时候说是他了……”

“在下觉着,娘娘一定能再见到林公公的。”

“当真?”

“说不定这会儿林公公正在哪里等着娘娘呢。”

宋贵妃粲然一笑:“小太监嘴甜,那就借你吉言了。”

片刻后,她的笑意隐去,沉沉地叹了气:“其实本只是想同他说句‘对不住’,他是个老实人,本来当差当得好好的,是本非要去逗他招惹他,最后连累他丢了命。

“不过话说回来,本这么好看,谁能抵挡得住,你说是不是?”

程瀚麟:“娘娘天香国,丽质天成,无人能抵挡得住。”

“小太监少哄本了,我对你这么好,也不见得你拜倒在我裙下,”宋贵妃促狭地一笑,“喂,本问问你,你对那占了七公主躯壳的小妖怪……”

程瀚麟后脖颈仿佛被一只冰凉的手了一下,打了个寒颤,义正词严:“娘娘可不能说,在下只把海妹妹当亲妹妹。”

宋贵妃觑了觑:“那东厢房那位姓陆的小娘呢?”

程瀚麟张:“自……自然也是妹妹……”

“那你脸红什么?”宋贵妃莞尔一笑。

程瀚麟拿起茶碗饮了一大冷茶:“是……是的……”

宋贵妃笑得颤。

程瀚麟低下盯着书卷:“在下继续看书了,娘娘请自便。”

宋贵妃自顾自笑了一会儿,渐渐耷拉下来,她撑了一会儿,到底抵不过睡意,阖上了睛,片刻后便打起了小呼噜。

程瀚麟松了一气,用指尖将镜小心翼翼地往旁边推了推,定了定神,将手中帛书看完,卷起来,放到案旁小山似的书堆上。

他起走了几步,酸痛的脖颈和肩背,又倒了一杯酽茶,坐回案前,展开下一卷帛书。

今日他从市坊一家旧书肆中找到一批从乐安州来的旧书,大分是帛书,还有一些断烂的竹简残篇和铭文拓片,全都糟糟地混在一起,有的被雨浸泡过,字迹模糊,绢帛朽烂,带着一土腥味,他一嗅就知是从古墓里盗来的。

帛书和竹简多用小篆写成,还有一些虫鸟篆,他没有找到玉像上的符文,但是上面有一些关于祭祀滳之神的记载,让他到隐隐约约近了某个真相。

可是他和真相之间却始终隔着一层,好像有层柔韧的蒙住了他的意识,怎么也穿不透。

虽然他从小在骨董堆里打,但要解读这些古书和铭文还是极为耗神,他读得很慢,一边在纸上涂涂画画,半卷残书或是一篇铭文就要耗费一两个时辰。

不知不觉案的蜡烛燃尽了,窗纸微微发亮。

程瀚麟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又看了一整夜。

他站起,想活动一下手脚,却是一阵冒金星,心脏急,脚下一个趔趄,便往前栽倒下去。

他赶伸手抓我,恰好抓住一扇彩画屏风厚重的木框,勉稳住了形。

他抹抹额上的冷汗,长长吐气,坐在榻上,不经意地看向那架救了他一命的屏风。

那是一架常见的书画屏风,紫檀的框架,中间是描绘着青绿山的绢帛,题字是仿写的往右军《日月帖》。程瀚麟每日打屏风前经过无数次,直到这时才留意到上面的字画。

《日月帖》的仿本他阿耶就藏有好几,他小时候还临过,这屏风上的字是工匠临摹的,自然不算很好,打的“日月”两字就挨得太近,几乎连在一起成了一个字。

程瀚麟正要收回目光,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目光胶在了《日月帖》上,睛慢慢睁大。

原来如此!他“腾”地站起,激动之情难以抑制,只想找个人分享他的发现。

奈何屋里没有人,只有一个鬼,还睡得直

程瀚麟放轻手脚,生怕吵醒她,但还是抑制不住兴奋,在房中绕着圈。

就在这时,耳边响起一声熟悉的讥笑:“程瀚麟,你觉着自己很能么?”

这声音犹如一盆冷浇下,瞬间浇熄了他欣喜的火焰,那是父亲的笑声,父亲的声音。

父亲不可能在这里,他一定是听错了,虽然心里明白,但他还是止不住颤抖起来,僵在中,咙里溢苦涩的味:“儿……儿不是……”

那声音打断他:“阿耶总是同你说,士农工商,士农工商,商人最是卑贱,没有官,你有再多钱也只是只待宰的羊,钱越多死得越快!

“阿耶了那么多钱财替你买到个,不是让你将光虚掷在这些玩意上!你这没息的东西!你在看什么东西?”

程瀚麟两发直瞪视着前方,齿关打颤,后背上冷汗如瀑。

他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被父亲抓住不务正业看闲书的时候,只想把那些“罪证”赶藏起来。

可是父亲有双鹰隼般锐利的睛,总是能从他的角眉梢看端倪,然后将他千方百计藏起来的宝贝一样一样翻来。

“你说你不读书,这些事有什么用?!”

“儿……”程瀚麟想要理直气壮地辩驳,却像是被掐住脖颈的鹅,声音尖细得可笑,“我,我的事很要……不是没用的……”

父亲一哂:“你以为自己为梁明当,没脸没地讨好奉承,他就会看得上你?”

……明是我的朋友……”他用尽全力才将这句话说,却没有丝毫底气,明把他当过朋友么?还是像父亲说的那样,只是他厚颜无耻地结他?

“那位陆娘,她可是吴郡陆氏的名门贵女,人家知书达理有教养,给你个笑脸,你还真以为自己能和她平起平坐了?士农工商,士农工商,你永远是最低贱的那个……”

不是的,他们不是这样的,他们是他一起死的伙伴、挚友……

“麟儿,你要他们正看你,你就得往上爬,地,”父亲放缓了语气,“听阿耶的话,把那些没用的闲书烧了。”

“不,不能烧……”程瀚麟目眦裂,“那些东西很重要……”

父亲然大怒:“怎么,你翅膀了?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不是……”

“我最后问你一遍,”父亲的语气平静下来,但那平静里蕴藏着一场他无力承受的风暴,比发怒还可怕,“是你自己动手,还是等我替你烧?”

程瀚麟摇着眶中淌

心里有个微弱的声音告诉他,不能烧,绝不能烧。

“我数到三,你不动手,什么事你都受着!”父亲,“一……”

“阿耶,求你……”

“二!”

“我不能……”

“三”字看就要

程瀚麟再也忍受不下去,训练有素的双仿佛不属于他,自动跑到案边,将灯树向书堆里推去。

灯树倒下,灯油四溅,火焰落下,很快便将书堆燃。

程瀚麟跪倒在地上,抱着像个孩一样啜泣。

“很好,麟儿,得很好,”父亲嘉许,“早听阿耶的话就是了,阿耶难会害你么?”

程瀚麟如释重负,父亲终于满意了,只要听父亲的话,在他的羽翼下个乖孩,他就是安全的。

房中到是书,火势飞快地蔓延开来,又引燃了帷幔,烧上房梁,烟升起,木料噼啪作响,可程瀚麟却什么都觉不到。

父亲的赞同像一层实的壳保护着他,令他火不侵。

可是心底有个微弱的声音,呐喊着,嘶吼着,竭力要发声音,冲破那层虚假的壳

“醒醒!起来反抗!”那声音叫

怎么反抗?他太弱小,太没用,只会结讨好、阿谀奉承,这样的他如何能与大的父亲抗衡?

突然“呛啷”一声响,程瀚麟一个激灵如梦初醒,才发现是案的铜镜落到地上发的动静,而自己已置火海。

“小太监!你醒醒!”镜女人一样尖利刺耳的声音,“着火了!你会被烧死的!”

程瀚麟这才想起来这是宋贵妃的声音,后知后觉地捡起铜镜揣怀里。

他想要逃去,可才跑两步就双栽倒在地。

方才他已了太多烟,更多烟涌鼻,钻他肺腑,令他浑浑噩噩、昏昏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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