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量将他整颗颅了墙中。

系着铜镜的丝绳断裂，镜“呛啷”一声掉落在地。

假沙门仿佛一只被钉住的虫，扭动着躯，挣动着手脚，然而他的挣扎只是徒劳，鬼面咬着他不放，一将他吞没。

他的动作越来越缓慢，手一松，桃木剑掉落在地，手脚搐了两下，彻底不动弹了。

海腹中翻江倒海，止不住颤抖，这是她第一次杀人。

她自己定了定神，默默走过去捡起铜镜和桃木剑，又从假沙门衣襟中掏法螺，向呆若木的程瀚麟和陆琬璎：“我们走！”

两人这才回过神来，陆琬璎捂着嘴呕了一声，拉起仍旧木木的程瀚麟，跟着海向门跑去。

跨过门槛，前是一间空的屋。

墙上没有鬼面，房中也没有无脸女，海这才双一跌坐在地上，长长吐一气。

“海，海，望小娘，”程瀚麟磕磕，“明呢？”

海冷不丁听他提起梁夜，鼻一酸，连忙压下去，尽可能平静地：“他不见了。”

程瀚麟瞪大睛：“不，不见了？不见了是什么意思？”

陆琬璎忙拉了拉他的衣袖，轻声：“别问了。”

海目光一凝，方才松下的一气又提了起来。

她拄着桃木剑站起：“先去。”

程瀚麟言又止，但知不能再问，只能：“我们能什么？”

海想了想，掏法螺递给他：“一会儿我要去找萧元真，等我走到门，你就开始这只法螺，不能停……”

她估算了一下距离：“至少要连着上一刻钟，能到么？”

程瀚麟郑重：“我会箫，气长，方才又睡了饱觉，海妹妹放心，在下就是死也会够一刻钟。”

海，提起长剑便向门走去。

“海！”陆琬璎在她后唤。

海回过朝她笑了笑：“陆姊姊放心，你们在这里稍待片刻，我一定会回来的。”

话音甫落，螺声响起，海推开门向外走去。

已是日暮时分，鳞次栉比的房舍沐浴在血红的残中。

海握剑柄，提了一气，便即开始狂奔。

风声在耳边呼啸，阑朱疾速倒退。

过了一会儿，风声里多了一飘渺的声音：“别白费功夫了，你以为凭你能杀得了我么？”

“行不行的也得试试看。”海。

海跑过廊庑，檐角金铃在晚风里不住晃动，洒下一串串清越细碎的笑声：“与其徒劳地挣扎，倒不如欣赏一下天边落日，这是你最后一次看夕了。”

脚下忽然浮一张鬼面，海不等它张开嘴，将桃木剑直直向它中去。

鬼面中涌一黑血，又没地下。

几乎是同时，又一张鬼面浮现来。

接着是第二张，第三张……海放望去，廊庑上的鬼面一张接着一张，它们同时张开嘴，笑一齐发萧元真的声音：“这样的脸有千万张，每一个都是我，你杀得完么？”

海踩着鬼面飞奔，脚下的让她后背生寒，但她没有停下来。

“你杀不了我的，”萧元真，“倒不如歇一歇，我带你去和梁夜见最后一面。”

海心中一震，脚步便是一顿。

脚下鬼面发现可乘之机，张开大。

海左脚仿佛陷一片泥淖，连忙举剑将鬼面刺退，继续奔跑。

“你这样跑，本找不到我，”萧元真，“我就是这宅，这宅就是我，凭你一介凡人怎么杀我？”

海接连刺退几张鬼面，穿过院，奔到竹林小径，咬咬牙：“你变成现在这样，敢叫苏洛玉知么？”

耳边风声一寂。

随即丛竹狂摆，枝叶簌簌，一如萧元真狂的笑声：“那傻与我何？”

“你早认识她了吧？”

“我只识她是苏廷远那畜生的故妻。”

“那你为何要替她报仇？”

“我替我自己报仇，与她何！”

海不理会她，自顾自说：“你为她杀了那么多人，敢让她知么？”

狂风大作，两旁竹被连起，小径上的土石被风掀起，朝着海扑来。

萧元真在狂风中怒吼：“我不认识她！”

海横臂护住脸，不知被砸了多少下，一条左臂登时麻了，但萧元真越狂暴，她便越笃定。

“浣月呢？”她，“你会帮浣月，是因为她像苏洛玉吧？”

萧元真的声音已经变了调，更像是受伤野兽的嘶吼咆哮。

海踹开园门，前就是正院了。

她的双已经麻木，沉得像是了铅，其他地方却都在作痛，中血腥气弥漫，每一次呼都像针扎一样疼。

终于到了。

天边的落日仅剩一缕余晖。

房舍在暮中渐渐变形扭曲起来。

海心一凛，程瀚麟快要气竭了。

萧元真终于从狂怒中醒过神来，讥嘲：“你找不到我的，天一黑，你们都得死。”

海一脚踹开西厢门扇，前琴案上，静静放着一张古朴的无弦琴。

“我从没打算找你。”海勾了勾嘴角，一边双手握住桃木剑，举起。

“我赌你会来找我！”

木剑忽然一沉，是无比熟悉的手，海不用看也知，她的采珠刀回来了。

我赌你舍不得她在世上留下的唯一一痕迹。

她用尽全力气朝着“漱玉”琴劈下去。

锋利的刀刃嵌的不是木，是柔的躯和的骨骼。

海刀，殷红的鲜血汩汩地涌来。

萧元真双膝跪地，伏倒在琴案上，后背上一可见骨的刀伤。

但她仿佛丝毫不觉疼痛，只是死命地将琴抱在怀中，用断腕轻轻挲着，仿佛一张琴也会受惊似的。

“我……”她轻声，就像自言自语，“我讨厌她，我平生最讨厌傻……”

第39章 噬人宅（三十六） 那傻（上

我平生最讨厌傻。

第一次听说苏洛玉这傻的时候, 我正在树上掏鸟。

正是一年里最的时节，知了叫得震天响，日被叶筛了一遍，晒在脸上还是火辣辣的, 到了明日保要脱下一层。

汗了一层又一层, 衣裳了又, 抖一抖能抖盐来。

这天谁也不想爬到树梢上来挨晒, 可是太饿了, 肚里就像有一把火在烧着。

从昨晚起我什么都没吃，再往前数一顿，是菜粥, 几颗粟都数得来, 飘着几片菜叶, 吃了比不吃还饿。

从记事起, 我就一直很饿, 这把火日日夜夜在肚里烧着，不填多少菜粥下去都像是了无底。

舅母骂我是饿死鬼投胎，大概没说错。

我小心翼翼地把手伸鸟窝，摸了摸, 忍不住啐了一。

空的，只有几片碎壳, 鸟已经孵来了。

忙活半日, 连鸟都没看见，我诅咒那窝贼鸟祖宗十八代。

就在我准备下树的时候, 树下来了两个纳凉的。

“你听说了么？苏家药肆来了个菩萨……只要哭一哭，编两句瞎话，她就舍药送钱……”

一听见钱, 我不急着走了，在树杈上坐下来，竖起耳朵听个究竟。

“骗人的吧！”

“骗你作甚，宋四嚎了一回，说他家老娘病得快死了，讨了一吊钱来……”

我“扑哧”笑声来，那个宋老四，是有个快死的老娘，不过是十年前，他那表.老娘，得恶疮死的，浑都烂了。

随便找人一打听都知的事，我倒要听听是谁那么傻。

“是谁那么傻？”树下的人把我心里的话问了来。

“是苏家那个小娘，最近学着帮她耶耶理账呢。”

“啧，苏家那死老魅得狐狸似的，铜钱里也能给他榨来，怎么生了这么个糊涂女儿？”

这有什么奇怪？有钱人不生几个败家傻女儿散散财才叫没有天理。

我在树杈上又坐了会儿，等那两人走了，下了树往市坊去了。

那有钱的傻活在世上，就像小儿抱着金走，不去她钱都是对不起老天。

可惜我忘了一件事，那傻不是一天到晚呆在铺里不动的。

好不容易找到苏家的药铺，谁知那傻竟然不在。

她不乖乖坐在店里等我来骗，真是岂有此理，我还没见过她，已经恨上她了。

我着毒日走了两个时辰的路，鞋底都快磨穿了，要是就这么回去，舅母一定会撺掇舅舅狠狠打我一顿，今晚连菜粥都喝不上。

肚里那把火烧得更旺了，好像要把我肚烧穿。

就是死也要到吃，或者钱。

不能骗，就偷吧。

老鼠的儿会打，我是贼囚的，天生会偷东西，从晓事起就偷，偷吃的，偷钱……一有机会就偷。

不认得什么药材，就随手抓一把，不什么药总能换吃的。

下定了决心，我站在门边悄悄往里瞅。

苏家的铺好气派，一个门抵人家三个大。店里人不少，切药的、称药的、包药的、数钱的……连同掌柜，一共五个人。

我耐心等了一会儿，挑了个客人多的时候，猫着腰钻了去。

失前蹄，我被擒住了。

他们没费什么功夫，因为我刚抓起药包跑铺，就饿得两一跌倒了。

“我早盯上你这小贼囚！破衣烂衫、贼偷贼脑的，一看就知是个贼囚！”

店伙一边骂，一边拳脚招呼上来。

有人一脚踢在我肚上，里面的火直往咙冒，我忍不住想呕吐，可是张着嘴，连酸也没吐来。

好在我挨惯了打，知怎么让自己舒坦。

缩起，抱着，闭上睛，假装自己不在这躯壳里，他们总有打累的时候，总有停下的时候，就像雨总有停的时候。

这场雨停得很快，因为有人来了。

“你们为何打她？”那声音细细柔柔的，像羊叫。

但那些打人的却立即停了手。

“小娘……这小贼囚偷东西……”

“偷了什么？”

“二，二两防风……”

“偷东西不对，可你们可以好好说……”她发起火来也没什么气势，好像在跟人打商量，“难不成要为了二两防风打死人？”

我睁开睛，是一双巧的缎鞋，金线绣着，还缀着各珠。

那时候我还不知这样一双鞋值多少钱，只知少说也能换两斗粳米。

我从没吃过的粳米，两斗，就这样被一个傻穿在脚上，踏在地上。

我哭起来。

那人蹲下来，把脸凑到近：“疼么？”

我不是为了疼才哭的——跟我以前挨的打相比，那本算不上疼。

我哭的是傻的鞋，我吃不到的米，是快要烧穿我肚的火。

那火窜上来，直窜到。

我一昏，不知怎么抓起地上什么东西，用尽力气照着那傻砸过去。

东西一脱手，我就像寒天腊月掉河里，猛地醒过来。

可是来不及了，那东西已经砸到了她的脸上，然后“铛”地落到地上，到我边。

那是块铜秤砣，不大但重，方才他们擒我时撞翻几案掉在地上的。

后来回想起来，这些大约都是天注定的，老天注定我是这傻的劫难，不然怎么偏巧一抓就抓到那么个东西呢？

她的脸上见血了。

我一看血从她下上留下来，浑的血都冻成了冰。

这回是死定了。

我像条死鱼一样躺在地上。

满屋的人都朝她奔过去，扶她下的，给她捂伤的，张罗着请大夫的……哄哄一团。

我想趁溜去，可浑骨疼，手脚一丝力气也没有。

“说不得要留疤……”

“破相了可怎么办，还未说人家呢……”

“要是东家知，非得扒了我们的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