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看向空无一的素：“这是不是你想让我们相信的故事？沈夫人？或者该称你萧娘？”

房中阒然无声，连树的沙沙声都停止了，有一瞬间，天地都仿佛屏住了呼。

原本素白的墙上，慢慢浮现一片灰，初看像一块渍，慢慢洇开，现三个空——那是一张模糊、扭曲的，女的脸。

那张脸轻轻叹了气，是沈夫人萧元真的声音：“我早该杀了你们的。”

第36章 噬人宅（三十三） “在这宅

墙上的脸模糊扭曲, 看不清五官，压认不是谁的脸，但那嗓音，却的的确确是萧元真的。

在场众人中, 只有程瀚麟见过鬼脸真容, 别人尚在愣怔之时, 他第一个尖声大叫起来：“脸脸！脸！你们看见了么？鬼！鬼！啊啊啊——”

一边用双手抓陆琬璎的衣袖：“陆陆陆师妹, 你看见了么？！”

陆琬璎本来也害怕得几昏厥, 但边有个吱哇叫、瑟瑟发抖的程师兄，她知自己不能倒下：“别怕程师兄，我也看见了……”

“咱们快逃……逃……”程瀚麟话还未说完, 两一翻了过去。

陆琬璎轻叹了一声, 也顾不上鬼脸, 麻利地取刚放回去的针。

海：“还是让他先着吧, 醒来又吓一回。”

陆琬璎迟疑了一下, 收回针：“也是。”

那张脸动了动，海莫名从那双黑的窝里看几分轻蔑。

脸嗤笑了一声：“没用的男人。”

众人却是被程瀚麟那一通叫唤回了神智，庾县尉和几个下属见过风浪，还稳得住, 苏家那事并几个仆全了阵脚，一边惊叫着, 一边争先恐后地夺门而逃。

脸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 并不阻拦，待要跑的人跑光了, 方才“打量”剩下的人。

“你们怎么不逃？”它问梁夜。

“逃这间屋也没用。”梁夜。

“你们这些士，倒是不怕死。”脸笑了一声，渐渐隐白墙中, 不见了踪影。

片刻之后，脸又从苏廷远正对面的素上浮了来，停住不动，仿佛直勾勾地盯着他。

苏廷远冷汗涔涔，他似乎想动，但鬼脸看不见的目光，像长钉一样钉住了他，让他不敢动弹。

“沈郎——”脸轻轻唤了一声，声音如往日般柔媚，楚楚动人。

苏廷远像是被她那一声唤回了神智，声音因恐惧而变了调：“阿……阿青……真是你……”

脸轻笑了一声：“郎君到这时候还用假名称呼我呢。”

苏廷远讷讷：“元真……”

他瞟了地上骸骨，吞了唾沫：“元真，你下是人，还是……”

“你说呢？”脸动了动，“梁仙师？”

“是人，”梁夜，“若你是妖鬼，就不必大费周章用秦医女的骸骨瞒天过海。”

“那骸骨是秦医女？”海困惑，“可左手比右手大了不少啊？”

而且左手尾指特别长，超过了无名指第一个指节，和落一样，她就是凭着这只“琵琶手”，才认定这骸骨是夫人。

“既然已被识破，何不真相见？”梁夜。

脸一动不动地对着他，半晌，慢慢隐去。

不一会儿，门外响起轻轻的脚步声，接着一只素手挑开门帷，沈夫人，亦是萧元真，款款地走房中。

她穿着件银线绣莲纹的月白衫，天青绫绢裙，披着轻纱帔，仍旧如白蔷薇般娉娉婷婷，只是脸比几日前更苍白，白得几乎透明。

她对着海莞尔一笑：“只有那只左手是我的。”

说罢撩起左边袖，只见左手齐腕而断，伤裹着白纱，隐隐看得见血迹。

海一时间不敢相信自己的睛：“你竟然……”

萧元真：“没错，我自己砍的，可惜白砍了。”

语气轻描淡写，并没有多少悔恨之意，仿佛只是在惋惜自己剪错了一枝。

海怀疑她已经疯了：“为什么？”

萧元真没有回答她，转向一脸惊愕的苏廷远，柳眉微蹙，眶微红，一如从前那般楚楚动人，我见犹怜：“郎君，妾怜你世凄凉，懂你凌云之志，一心扶你上青云，只想与你长相厮守，你却这样对妾，你好狠的心呐！”

许是见到活人，苏廷远不似方才那般惊惧，定了定神：“元真，我是受了秦霜那贱妇的蛊惑，才了糊涂事，若早知你对我一心一意，我怎么舍得伤你？”

海不禁叹为观止：“合着你要杀妻，还是别人你的？”

苏廷远仿若未闻，只情脉脉地望着萧元真：“元真，如今我终于懂了，只要你原谅我这一次，我沈延远今生今世……不，永生永世，定不负你！”

“鬼才信你！”海。

萧元真却神地看着他：“当真？”

苏廷远立刻赌神罚咒：“我沈延远生生世世，对萧元真一心一意，若违此誓，有如日（1）。”

萧元真扯了扯嘴角：“当年你同苏洛玉不也是山盟海誓，她如今何在？妾可不想落得同她一样下场……”

苏廷远打断她：“她如何同你相提并论？她弱无知，目光短浅，生得又丑陋，哪里及你半分。”

萧元真神似有松动：“你当真觉得妾比她好？”

苏廷远斩钉截铁：“自然！”

萧元真一哂：“沈郎，你还在哄骗我，我一个风尘女，如何与她正经良家女相比？”

苏廷远：“你虽沦落风尘，但襟手腕光，哪一样都不输男，自不是苏洛玉那等愚妇可比。”

“妾才不信你这些话，”萧元真嗔，“你心里若是没有你故妻，又怎么会对浣月上心？你一定是见那婢一双睛想起了她，那面团不也像她？”

苏廷远一时语，随即：“元真，你莫要胡思想，是那婢不知羞耻勾引我，趁我酒醉爬上床，后来便要挟我，若我不就范，她就告诉你……”

萧元真不错地盯着他的脸，仿佛要从他脸上找说谎的蛛丝迹。

良久，她轻轻叹了气：“可是已经无法回了，你我都杀了人。”

她扫了众人一：“他们都已知了。”

苏廷远充血的双中现疯狂：“还为时未晚，元真，你不是能纵妖宅么？只要这些人……”

庾县尉终于忍不住声：“苏廷远你好大的胆，竟想将本官灭！”

苏廷远充耳不闻，向萧元真走去，握住她的右手，仿佛溺的人抓住浮木，他用掺了一般甜腻的嗓音低声哄着：“元真，这对你而言易如反掌吧？只要此间事了，我们便离开芜城，去京城，凭着你我的聪明才智，一定能飞黄腾达……或者你不想去京城也无妨，我们去个无人认识你的地方，天涯海角我都陪着你……”

萧元真眉微动，神渐渐迷蒙，似乎叫他说得心动了，憧憬起未来。

苏廷远自然不会放过她细微的神变化：“元真，你再信我一次，就一次……”

海急得直跺脚：“你还信他，他去第一个杀你灭！”

苏廷远厉声：“闭嘴！”

他转向萧元真，又换上了那副情的嘴脸：“不会的，元真，我不会那样对你的，我只是因幼时的遭遇，不敢打开心扉，不敢轻信于人，如今不一样了，我们是共患难过的……我沈延远对你至死不渝……”

萧元真波动了动：“当真？”

苏廷远定地看着她：“千真万确。”

“好。”萧元真低下，慢慢靠近他怀里。

苏廷远如释重负：“我就知，你心里终究是有我的。”

海差气结：“你是猪油蒙了心吗？！”

苏廷远脸一沉：“元真，先杀了这聒噪的小姑。”

海心中一凛，便即住剑柄。

“好。”萧元真柔声。

苏廷远得意地勾起嘴角，可没等他笑开，那笑容便僵在脸上。

萧元真忽然伸手，当用力推了他一把。

苏廷远失去平衡，向后踉跄几步，退至墙，就在他后背碰到墙的刹那，素白墙面上忽然似有一淡墨在中洇开，迅速化作一张脸，那脸越来越大，张开大，将苏廷远了去。

先是后腰和双，接着以下渐渐被墙中。

苏廷远这时才回过神来，狂地挥舞着双臂，挣扎着想要将自己的从墙里来，然而他仿佛陷了泥沼，越是挣扎，被吞没的速度就越快。

“元真，元真，我知错了……”他哀求，“快让我去，我再也不会辜负你……”

萧元真笑了一声，然而全没了方才的柔媚顺从，却如冻泉般冰冷漠然，听得人不寒而栗：“你不是说至死不渝么？那就死一死吧。”

就在她说话的当儿，苏廷远又没墙中几寸，仿佛有一看不见的力量，将他双臂也拖了墙里。

现在他只剩下脖颈和颅还在墙外。

苏廷远哀告了一会儿，萧元真却只是笑意盈盈地看着他，他便破大骂起来：“你是铁了心要杀我，你这贱人，娼妇！”

他越骂越难听，萧元真却是无动于衷，脸上的笑容越发甜，丽的双眸却如同冰封。

不多时，苏廷远的呼越来越急促，骂声忽然变了调，变成了惨叫。

几乎是同时，墙中传“咯吱咯吱”的声音，轻细但鲜明，仿佛有许多张小小的嘴，在一地啃啮生。

不墙里是什么地方，不里面正在发生什么，行得都很缓慢。

那“咯吱咯吱”的声音直往耳朵里钻，海浑血都仿佛结了冰，一阵阵发麻。

苏廷远整张脸都脱了，豆大的冷汗一滴滴落下来，敲在平整光的石砖上，如同寒夜里的更漏，平静而漫长，漫长得叫人绝望。

苏廷远从惨叫变成嘶吼，渐渐的连声音也发不来了，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啜泣。

他双目失神，耷拉下来，似乎是要疼过去了。

“很疼吧？”萧元真笑，“让你缓一缓如何？”

话音甫落，墙里的啮咬声停了下来。

苏廷远噎了一声，只有的气没有的气，更骂不半个字来。

萧元真柔声：“我们来日方长。”

苏廷远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她话里的意思，惊恐地瞪大睛，从嘶哑的咙里挤几个字：“求你……杀了我……”

萧元真充耳不闻。

庾县尉皱了皱眉，握住刀柄，寸许：“他虽杀了人，也该拿回衙门，由官府发落……”

萧元真笑起来，声如银铃，仿佛听了个天大的笑话：“庾少府倒是说说，弃市斩首、五分尸、千刀万剐，哪一样得上我的沈郎？”

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些寒意：“这是妾与他两人之间的事，妾奉劝庾少府莫要手。”

话音未落，忽听“砰砰”两声，门扇忽然自己从外向内阖上。

庾县尉那魁梧下属立刻奔到门边，用力推了推，门扇却纹丝不动。

他又换了脚去踹，却似踢到铜墙铁，痛呼了一声，抱着脚直。

“不必白费力气，”萧元真，“在这宅里，我说了算。”

海心一沉，不自觉地住剑柄，却对上梁夜的目光。

她读懂了他的神，这是让她兵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