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铺里的事却是了如指掌；家中事也能从来此看望他的家人中得知一二。

这日午后，魏然由何边的长随李贵引至外监，有恍若隔世的错觉。外监，魏然并不陌生，而魏显昭如今被关押的牢房，也正是他当日陷囹圄的那一间。

牢中暑气甚重，时有蚊虫上下盘旋飞舞，在人耳边嗡嗡响。有稀稀拉拉的日光透窗而，照得这掌大的地方愈发灼难耐，好在衙门为牢房里的犯人备了凉席与艾条，倒也能让里的犯人熬过这炎炎夏日。

魏然打了些银钱给看守牢房的狱卒，无非是恳求这人能多宽限他时辰，让他与父亲多聚一聚、谈一谈。

里的犯人本就是县尊老爷代要好生看顾的人，狱卒自然不会多加为难，收了银钱，为他开了牢房门，便自觉退到了远。

牢房打开的那一刻，魏然看见魏显昭正坐在桌边埋写着什么。听到动静，他转望过来之际，中熠亮生辉。

这些日，家中哥儿皆来看过他，唯有这哥儿不曾来过，他还当是这孩忘恩负义，不他老死活了。

他笑着朝这哥儿招手：“你来得正好，我这儿有样东西要给你。”

魏然是一回来此探视，但牢中毕竟不比家里，酷暑难捱，他没想到，短短几日，父亲竟消瘦得如此厉害。

他顺从地过去父亲边坐下，扫了一被推至手边的纸，那分明是一纸放妻书。他登时惊骇得瞪大了，失声：“父亲……这是何意？”

魏显昭：“此前，我已与你娘就此事商议过了，此是保全你娘名声最稳妥的法，你无需多疑。有这纸书为凭，何县尊便能尽快结案，你娘与你们也能少受些连累。此事尘埃落定后，你便带着你娘与两个妹妹搬去莫衙营。

“钱塘有两家铺，是贩茶和药材的，里面的伙计皆是靠得住的，供货的事是家里雇请的姜小哥儿他一家在负责，天目山的那座茶园也是他们在打理，这些是要留给你们的。茶园与铺里的事，你无须耗费太多心思在上，你们帮衬帮衬便行。你的当务之急是准备今年的院试，若是过了，也该准备乡试了。”

这番话，魏然并未听心里，反倒将那张纸又推了回去，沉声说：“请恕孩儿直言，父亲这番认罪放妻之举，看似在保全母亲的名声，其实是弃了她，让母亲徒遭人笑话而已。父亲难就没有想过，您若是认罪了，当初替您与母亲保媒作证的那些人也逃不开系？孩儿不明白父亲为何要认罪。”

“此事，我有自己的打算，你无须过问太多，往后顾好你娘和妹妹便好。”

魏然见他已然将自己当成了外人，心微凉，静默良久，缓缓：“娘病了。”

魏显昭神一，语气却显得凉薄：“病了便请大夫。”

魏然：“心里的病，大夫是医不好的。”

“您真不要娘了？”他似即将溺而毙的人，抓着一救命稻草，低声问，“将近二十年的夫妻之情，您真能说弃就弃？”

魏显昭：“这不是你个后辈该过问的事。”

“是，孩儿不该过问！”魏然见他态度决，似没有商量的余地，也彻底死了心，凉凉笑，“您不缺女人，更不缺儿女，娘与我们几个算什么呢？您怕是早已厌烦了娘，这次不过借着了这样的机会，可以名正言顺地将娘休弃，好扶薛姨娘上来……”

“你个混小怎么敢这样跟你老说话！”魏显昭被他三言两语激得怒火中烧，气得额上汗淋淋，骂，“老养了你这些年，倒养了你这白狼！父母长辈的事，是你能妄议的？你是来看我的，还是来气我的？”

牢房里又闷又，短暂的沉默，也令人心闷到窒息。

微弱光线下，魏然能看到细细密密的汗珠从父亲那张布满细纹皱褶的脸上缓缓过，最后皆被父亲那双大手胡地抹去了。

那手，亦是布满风霜褶皱的，抚过额间鬓角，他甚至看到了满青丝里的几缕白发。

此时，魏然方才意识到，前这个男人，已慢慢老了。

他忽不忍过分为难这个男人了。

他在此闷闷沉沉地坐了一会儿，听着墙外树丛里时不时传来的几声蝉鸣，又觉躁得慌，缓缓说：“孩儿来此，是想告诉您，过几日，您应能从这里去了。那纸和离书，您去后亲手给母亲会妥当些。”又起与他行礼，“孩儿告辞。”

魏显昭蓦地愣住了，好半天方才反应过来，连声唤住了他：“你等等！回来把话说清楚再走！你们背着我了什么？”

魏然并未回到桌边，只在离牢门很近的那面厚重的石墙下立住，面平静地说：“您了这里后，母亲又让孩儿约那对姊妹在郎家茶楼会了一面，将当年与您离家至此的经历，记得的都对她们说了。自然，杨家是如何没落衰败的，她们也对母亲说了，母亲也正是为此病倒在床的。父亲既然不关心母亲的病情，孩儿也便不拿这事烦您的心了，只说与您相的事。”

他顿了顿，又继续：“今日，杨家的姊姊来找了孩儿，说是会以杨家人的份面，替您澄清那些罪名，不会让您后半生皆着‘诱拐娶他人-妻女’的罪名，更不会让世人知晓娘当初是逃婚随您私奔到此的。”

魏显昭本有着自己的计划和打算，如今却全被打了。他真不知是该激这对母为他如此费心费力，还是该怨怪这两人多此一举坏了他的计划。

“你们真就轻信了那对姊妹？”魏显昭心力瘁地，“她们背后有人！你当我为何轻易就认了那些莫须有的罪名？你也算是经过事的，真没想过我家为何频频被这些造谣生事的缠上？先是你，后又是婷儿，如今更是欺负到我与你娘上了，你真当这些事都是巧合？我魏家就真的是树大招风么？”

魏然大惊，又有些疑惑：“孩儿当年遭的那事早已过去了，婷儿的事不也有了着落么？父亲为何会有这样的猜测？这么多年了，谁又会如此锲而不舍、大费周章地和我们家过不去呢？”

“正因敌暗我明，那人事又万分谨慎，我们找不到蛛丝迹，才会被人算计。不过，”魏显昭微凉的目光穿过缕缕光线落在魏然脸上，低声说，“这人在临安定有个落脚。我本想借着这次机会引那个人来，只要我久陷囹圄，那人必定会脚，面也是早或晚的事。只要他了面，一切自会落石。”

他似又想起了什么，拧着眉心说：“婷儿的事，李屏山没对你说实话。”

“父亲不可冤枉了她！”魏然忙，“那造言生事的不就是何县尊的那个弟弟与罗年兄的那同父异母的兄弟么？”

魏显昭却：“当初县尊老爷升迁，何二爷上门来请时，说过一句话。他说，李屏山当时将他与罗律绑到引凤轩后的那座茶楼后，对他们说过，有人借着他俩造的谣言在背后煽风火，这背后之人不是虚乌有拿来哄他们的，而是真的另有其人。何二爷的话不可全信，但也不能全不信。李屏山在袒护那背后之人。”

魏然实在是不能认同他这样的猜测，但也不反驳，只：“父亲多虑了。孩儿先告辞了，待事情尘埃落定了，再来接您回家。”

因了一的汗，他回了家，先回听钟小院沐了个澡，方往净荷堂来看望卧床的杨连枝。

阁内，魏书嫀已是一个人歪在矮榻上酣睡着，上还摊着他为那只兔画的一卷画轴，俨然一副无忧无虑的模样。

他先是过去她边卷起了那卷画轴，而后方踏了隔的厢房里。

屋内，杨连枝的床围满了人，除了时常守在床边的魏书婷与玉竹外，卢氏也带了她院中的两个哥儿前来探病。

魏然见母亲的病容已是好了些，心底安，在她殷殷期盼的目光下，遂将父亲如今在牢中的境况与她细细说了。

杨连枝听后久久无言，一双里却慢慢蓄起两汪泪。

卢氏忙倾宽：“夫人莫担心，大哥儿方才也说了，老爷在那里也还过得去，您别又哭坏了。”

杨连枝病恹恹笑：“我不是在哭他，是在怨我自己糊涂，害他受了牢狱之灾。”

卢氏：“夫人别说这样的话。这几日，您为老爷的事，舍下脸面去求人，还将自己累得病倒在床了。这样的情义，老爷岂不能明白？”

杨连枝只是淡漠地笑了笑，又与她闲话了些家常，以疼累为由打发一行人去了，只留魏然与魏书婷在床陪着。

“然，”她见魏然坐得离她床远，向他招了招手，“坐过来吧，娘有些话要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