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然心烦意，未回应她，却听林知泉笑着说：“有什么打？他们下的这个赌注又没说一辈的和尚，一日和尚也不算失信！不过是场游戏，你们何必那么认真？”又钻人群声唤着，“静缘兄，要去寺里请师父来为你剃度么？”

林瑶华见他这一副唯恐天下不的架势，内心万分嫌弃，也觉丢人，便去人群里拽他：“二哥哥，你何时能成熟稳重些？他是你梦里都会惦记的好哥哥，你怎么还跟着那些幸灾乐祸的人起哄？”

然，在这一片喧闹里，那树下的中年男忽笑着对文卿说：“真要以公平论输赢的话，黑棋该让白棋三半。这样算下来，这一局，没有输赢。”

文卿微怔，倒也不矫情推却他的这番好意，却是将先前赢来的二十两银双手奉还，歉然：“您的棋盘棋被文某的那几个友人毁了，这是赔偿的银，恳请收下！”

这男沉片刻便收下了银，说了一句“有缘再会”便飘然而去。

文卿难得遇见棋盘上的对手，因尚未问及此人籍贯姓名，起追问：“在下苏州府吴县文氏文卿，阁下可否通个姓名？”

“不必问！不必问！”那人也不回地摆手摇，“问了也是三不知！”

文卿遗憾，边上的林知泉忽：“这人是湖广音，应是湖广人。静缘兄不必为此伤怀，他也说了‘有缘再会’，你们若有缘，自然还会再见的！”

文卿倒也没有多伤怀，只因棋逢对手，总有几分相见恨晚的遗憾与萍相逢的不舍。

因天已不早，一行人不便在此耽搁，便结伴上了灵隐寺上香拜佛。

今日，灵隐寺内有讲经大会，这场大会至午时最后一刻方才结束。

听完经，魏然一行人在寺中用过午斋，见各殿各堂皆聚集着攒攒人，也便了寺院，径直登上了飞来峰。

正值桃红柳绿时节，古上尽是繁密树。这里古树森茂、怪石崚嶒、窟幽，泉幽，纳冷泉，沿溪一带的峭石崖上，崖石刻的佛像好似将人引了西方极乐世界里，风过，如佛说法，天降梵。

一行人赏玩多时，于冷泉溪边闲玩散步时，却在繁草茂的溪对岸，见到了临溪打坐参禅的南湘。

看她已然定的状态，魏然便知，她怕是在此等候多时了。

魏然声唤一唤她，文卿却抬手阻止了他，笑说：“你们再随逛一逛，一个时辰后，我们在灵隐寺前的冷泉亭碰。”

林家兄妹已从魏然中得知，这人上飞来峰是赴约而来，要与人谈经说佛，他们这些俗世之人也不便掺和来，便欣然往别去了。

文卿瞧对岸那人的神面貌，知晓还须等上一炷香的时间，便就近拣了岸边的一块山石坐着等。

自去岁应了魏然的这一请求，他便一直思量着，见了面该如何与她谈说这世间的因果姻缘。

他其实是羡慕甚而敬佩她的，不论是因何断发家，她这样的决心与勇气，是他望尘莫及的。他佛门虔心修行，最后仍是被世间尘缘所束缚，愈陷愈，脱不得。

与人赌棋，最后应下那“剃发家”的赌注，他也说不清自己究竟是想赢，还是想输。棋局里，他虽忘了输赢，但最后那摊主愿再让他半时，他有失落，更多的却是一如释重负的激。

那时，他便知，自己已陷这尘世牢笼里，挣不开，也不敢挣开。

魏然说要他帮她打破迷障，他自己又何尝不是陷了迷障里？

溪边，风习习，潺潺，苍松古木间洒下的丝丝缕缕光，缠绕在南湘上，仿佛让文卿见了佛。

他见她慢慢打开了睑，神冷清克制，目光也如同这溪一般，于清寒平静下有暗波汹涌奔腾。

说起来，两人并不熟识，这回相见，不过是第三面而已。

“文某应邀而来，”文卿见对岸那人低垂着眉不说话，便先开说明了来意，“与慧音师父说经。”

南湘眸微抬，因隔着河岸，声音也不由扬了些许，问：“施主与贫尼论说何经？”

“与师父说说世间因缘，”文卿沉声，“师父肯赐教么？”

南湘神微敛，谦虚：“贫尼初佛门，造诣不，不敢赐教，还须施主指教。”

文卿默然注视了她半晌，见她的目光始终避着自己，不由暗叹了一声，轻缓开：“佛说因缘，何谓因？何谓缘？”

南湘：“诸法由因缘而起，力为因，力弱为缘①。三界三世中，有因有缘，方成因缘。”

文卿又问：“师父与我今日这般相会，因缘如何？”

南湘心中大惊，不想他会如此直截了当。她明知他此问只为说因缘，别无他意，却仍是被他一句话扰了心神，方才坐禅炼就的一颗清明如之心，已如同这溪奔涌不息的暗，难以归于寂然平静。

良久，她方才稳住心神，目光掠过他平静温和的脸庞，又垂目看着前那缓缓淌的溪，慢声说：“此番相会，他日灵隐寺雨中听经为因，今日魏施主香市传话为缘，因亲而缘疏。这般因缘，就好比这条溪，往而不复，无踪无迹，其实皆是空。

“佛说，缘起灭，万皆空。空空，空空。空即是，即是空。悟空悟，悟悟空。这便是我佛真空的玄妙真言，施主何须问因缘？因是空，缘是空，因缘亦是空。这，这山，这石，施主与贫尼，皆是空。过去、现在、未来，一切皆空。”

“南湘，”文卿默然许久，目光沉地看着对岸那人，直接称呼她的俗家姓名，温声说，“你了迷障。万皆空，非空无一，是只有空，方能包容万。《佛经》云：万法皆空，唯因果不空。你我之因缘，亦在因果里，如今看来，应是恶因恶果。”

南湘却不认同，轻声反驳：“人心不同，善恶不一。在施主看来，这是恶因恶果；于贫尼而言，此乃善因善果。”

“你真这么觉着？”文卿分明察觉到了她心底的执念障，悲声问，“南湘，你因何佛门？如今心伺佛，是否喜寂然？”

南湘只觉他在用刀一层层剖开自己的心，那是一颗污浊不堪、虚伪到令人作呕的心，她不敢其中看个究竟。

而她也发现，文卿自听了她的那番因缘皆空的话后，便一直以俗家姓名称呼自己。

因他不认同自己这颗虔心向佛之心，她忽挫败难堪。这一刻，她心底埋藏多年的隐秘，似乎再次将她到了刀尖上，使她始终平静木然的脸上，渐渐升腾起两片羞赧的红云，了她沉寂如枯木的心。

长久的沉寂下，有过路行人行经此地，见隔岸相对而坐却无言的一尼一俗，只当是素不相识的两个人，各自在此听风赏景，倒也没有多心。

石落，击碎了平缓淌的面，也打破了两人间的沉寂。两人顺着那石落下的方向抬望去，却见不远的溪中间，有一少年模样的人正拽系着衣、赤着脚，蹲在中的溪石上捞底的鹅卵石。

许是因失手抛去的石惊吓到了人，那少年忙起致歉：“对不住得很！中有，我在打，一时没控制住手上的力，抛得远了些——没惊吓到二位吧？”

而这一抬，非但让文卿失了神，南湘更是惊得双颊尽赤，神似激动，也似慌张，起疾步朝少年走来。直至少年过中溪石，在她面前站定，她方才颤声唤一声：“屏儿……”

李屏山朝她客气地笑了笑，说的话却相当不客气：“慧音师父凡心未泯、障未除，以为断了发在佛祖面前修行忏悔，就能洗去前愆么？殊不知，这是欺心又欺佛，会再添一层罪的。奉劝你还是早早还俗，在尘世中赎了罪，再来佛前忏悔吧！”

南湘看她神态、听她语气，眉心一：“你不是屏儿，是……李屏山？”

李屏山笑而不语，净双脚、上鞋袜便上了溪边的台阶。

南湘又追了上去，低声问：“你要占着她这副到何时？她不是无家可归之人，请你让她回家与家人团聚。”

李屏山脚步猛地一顿，目光讽刺又冷淡，笑：“她与我，皆不需要你们这样的家人。我的好姊姊，从前你下的事，哪怕是无心之过，却是造成今日之果的源。甭你如何吃斋念佛，这因果是不会消的！”

文卿涉来到对岸，李屏山早已走远；而南湘，却静默无声地立于石阶上的绿荫里，好似山中枯木一般，岿然不动。光影自她脸上过，落她冷无波的眸，显得她整个人都郁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