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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二年·陆官巷】

沈家新赁的院在清波门附近的陆官巷内。

琉璃对这一带并不熟悉,在一条条街巷里一路问去,方才碰到了一个住在陆官巷里的老婆婆。

她跟着婆婆从清河坊拐新街,一路直走到底,穿过一条街,便见到了那条邻着蔡官巷的狭长巷

这条巷,她来过。

琉璃不由暗自抱怨走了许多冤枉路,仍是随着那婆婆爬上巷里的一段缓坡,在一阵又一阵低低的叫卖声中,来到了前这扇简单朴素的门楣下。

“这里便是新搬来的沈推官的家了,”婆婆在门前止住脚,“姑娘自己去吧。”

琉璃了声谢,待这婆婆走远,方才对沈家守门的门房老伯说:“我是临安魏家然哥儿差来的,替我们哥儿给你们哥儿送书来了,烦伯伯去通报一声。”

因公务的缘故,沈昭白日里并不在家,家里的一切事皆是其妻与其母共同持的,即便是这些迎来送往的事,门房也得禀知两人知晓。

彼时,这对婆媳正在岁华园的机房中织布,听丫来报,说有临安魏家的哥儿遣了侍女来给沈潜送书,那老夫人汪氏心内便立时生了几分警惕。她心里埋怨那哥儿不晓事、没规矩,如何遣个丫上门来,但想到在人家府上叨扰了许久,不好将人拒之门外,便吩咐将人请到这院里来,又:“将哥儿也唤过来。”

侍女应了声是,与院内等着回信的门房传达了老夫人的意思,又往章华园去请沈潜了。

琉璃被引单调冷清的院里时,院中已备好了茶,汪氏也适时地领了两名侍女屋来待客。

在莫衙营宅里,琉璃虽见过这老夫人的面,但不过是遥遥望一,从未如此近距离地接过,更别说受到这样的招待了。然,这老夫人生来一张严肃板正的面孔,威严有余,和善不足,不易让人生亲近之意。

琉璃本觉自己这回代了魏然前来,可以直脊梁,不用低赔小心。可在这老夫人面前,恁是一气势也提不起来。

汪氏请她坐下喝茶,她百般推让谦辞,最终仍是在对方几番劝说下,忐忑不安地坐下了。

观汪氏如此煮茶留客,她已不指望能与沈潜单独谈话了。

虽说她不得翡翠的事不成,但若是就这样一句话也不留下就回去,不是让她家哥儿从此小瞧了她、不再信任她了么?

她一面心不在焉地应付着汪氏,一面在心里思谋着如何能让沈潜知晓她的来意。

茶过一巡,沈潜方才神恹恹地过来,她甚至都没看琉璃一,只与汪氏简单见了礼便在一旁坐下了。

而对于孙这样懒散无礼的行为,汪氏面虽有不喜,却也没有说什么,只将琉璃的来意说了,顺便:“我们一家借住在他府上时,他曾多次关照你,今日又特特遣人来给你送书,这份情义不能忘。改日,我们可请他来家里好好答谢一番。”

沈潜心中抵,可到祖母那不怒而威的神,只能:“孙儿听从祖母安排。”

汪氏满意一笑,又对琉璃说:“再过两日是月底,正好是他生辰,我们也不打算大肆办,只准备家人聚在一办桌生日酒。你回去与然哥儿说说,希望他能赏脸前来,我们也会往府上递请帖的。”

琉璃笑着应承:“我回去了会向我们哥儿传达您的话的。”

此时,她只觉与这老夫人相对而坐,犹如受刑煎熬,只想着早些办完魏代的事。

她将魏给她的一《南华经》送到沈潜手边,笑着说:“这是我们哥儿新购得的一书,因知哥儿喜,特托我前来送书,还请哥儿莫嫌弃!”

沈潜一看这书果真是他看的,却不敢伸手来接,转眸看了看汪氏的脸,见她首肯,方才慢慢接在了手中,低低:“谢谢。”

琉璃见他收外人送的一书也要看汪氏脸行事,忽有些好奇他这样羞怯懦弱、毫无主见的人,哪来的胆勾搭翡翠那丫

这番对比之下,她更觉魏然是值得自己费心血慢慢攻陷的;先前因翡翠攀上了这位哥儿而生的些许嫉妒不甘,也转瞬消失得无影无踪,如今倒是很乐意替翡翠谋一条路。

不能当着汪氏的面直说来意,她便委婉蓄地提醒他:“我们哥儿还说,他那儿有一块翡翠玉,是潜哥儿还未搬时就看上的,本也打算一送来的,怕哥儿不肯收,也不敢贸然相送。哥儿今日不若给我个准话,若是肯收下那块玉,也好当作一份生辰礼赠与哥儿。”

沈潜听得不明不白的,不及开询问,汪氏便:“请姑娘给你们哥儿传个话,别让他备什么生辰礼。翡翠贵重,他也从不佩玉,送了他是暴殄天。然哥儿当天肯来,就是给了他莫大的面!”

琉璃只好不再提起,又被汪氏留着吃了些茶,便起告辞。

送走了客人,汪氏又将沈潜叫到边单独说了几句话。回到屋里,板凳尚未坐,又有母亲边的侍女请他过去说话。

沈潜内心烦闷,又不敢忤逆拒绝,只能怏怏不快地随着这侍女到岁华园的厢房里见了母亲。

光灿烂,母亲的房内却昏冷暗,门窗闭的室内难见一丝日光,令他到压抑。这觉,就像母亲常年来带给他的觉一样,冰冷暗。

侍女将他送房里,便屋关上了门。透窗而的一缕微弱光线正照在桌边母亲的脸上,让那半边被烧伤的脸显得愈发丑陋可怖,令他不忍直视。

蒋氏在微光里缓缓转,似星辰浩瀚沉的双眸里没有一丝度,见儿呆立在门边不敢靠近自己,不动声地笑了笑,说:“老祖母说要替你在家办桌生日酒,请了魏家的然哥儿。娘没有什么要叮嘱你的,只要你记住一件事——席上,一切听你老祖母的,不许听芳华园里那女人的话。”

沈潜憋着一气,一刻也不想待在这封闭的、令人窒息的屋里,弱弱应了一声:“孩儿知。”

蒋氏轻轻:“去吧。不许往芳华园去,回屋好好看书。”

沈潜如遇大赦,只想着能离开这儿,也没用心去听她后面的警告,匆匆应了一声便逃也似的了岁华园。

路过芳华园时,他透过院墙上的月,见家里的两个小小儿在院中的树下挖土团泥,玩得不亦乐乎,心中羡慕又怜

树丛后,有姨娘焦氏轻轻柔柔唤俩名的声音。随着声音渐渐近了,他便见到焦氏风柳一般的姿从树后钻了来,白玉无瑕的右脸上却落下了一块掌大小的红斑。

虽是面貌受了损,沈潜却觉着,这红斑伤痕在她脸上并不显得丑陋难看。

他不由想起母亲脸上那几块年久不愈的烧痕,稍稍纾解的心情,又变得沉重郁结。

他听祖母说过,母亲上和脸上的烧伤,是当年从大火里救下他和祖母后留下的。因为被火烧伤了、毁掉了容貌,母亲便整日将自己锁在不见光的屋里,不敢再见人,情渐渐变得冷古怪,让人难以亲近。自父亲将焦氏和两个儿接到边后,她面上不动声,他却知晓她背地里都了些什么。

也许,父亲与祖母也知晓,不过是装聋作哑罢了。

在搬离莫衙营宅的前一天夜里,恰逢父亲生辰,她突然一改往日里冷无常的情,殷勤整治了一桌酒席,请家里人皆来吃席。

席上,她甚至和颜悦地与焦氏闲话家常,因此,谁也不曾料到,她会突然将壶中烧得的茶汤对着焦氏兜浇下。

他记得,父亲那时便生了要和离的念,经祖母一番权衡利弊的劝说后,父亲便妥协了。

然,半夜里,母亲却将他叫到边,当着他的面悬了梁。

他当时吓坏了,慌忙叫来父亲将人救了下来。后来醒悟过来,方知她本不是要寻死,不过是,想以此威慑家人,也让父亲再也不敢生和离休妻的念

沈潜想得神,没提防将自己的影暴在了月前,一团泥块砸到,他方才醒过神来。

他向院内张望,见那小一儿朝他吐扮鬼脸,焦氏在低声训斥着她,他并未说什么,默默转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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