件靛蓝常服，脸上覆着那副遮住鼻梁以上位的标志银质面，又变成了“贺修筠”。

他从回廊绕过来，见到萧钰，角似乎微微弯了一下，正待像往常那样打招呼。

“才回京一日就请我来吃饭，莫不是……”

想我想得。

视线及端坐厅内、气度雍容中带着威仪的陈皇后，未说的话陡然卡在咙中。

陈皇后正笑盈盈地看着他。

景珩立即敛了神，撩袍屈膝行礼：“微臣贺修筠，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金安。不知娘娘在此，有失礼仪。”

“平，看座。”陈皇后面上依然挂着笑，“今日既请你来用膳，便无须过于拘礼，坐吧。”

“谢娘娘。”景珩谢恩起，在萧钰下首的位置端正坐下，与平时在萧钰面前的形象相去甚远。

而萧钰幸灾乐祸地看了他一，恍若无事。

侍女布上致却不算奢靡的菜肴，随即悉数退至厅外远。厅内只剩他们三人。

陈皇后并未动筷，目光先落在景珩的面上，停留片刻，然后缓缓扫过他和萧钰。

“贺将军。”她开，多了几分亲近，却也加重了分量，“今日请你来，是本的意思，有些话，当着钰儿的面，也与你说开，从今往后，本便不拿你当外人了。”

陈皇后到为止，不等他反应，开始切正题：“去年上元到现在，你们离京时日很长，京城里看着平静，这底下早已经不太平了。两月前，贺将军府中的家，裴令舟裴先生曾设法密奏于本。”

萧钰与景珩换了一个神。

裴令舟是景湛的副将裴聿之，算得上侯府和将军府的老人，衷心与能力都不必怀疑，一直协助景珩理侯府和将军府内外事务。

他直接求见陈皇后，必是发生了极为要之事。

陈皇后继续：“裴先生借北疆军情为由，暗中向本传递了一份名册，并且提供了确凿证据。名册中是朝中几位官员，品级不不低，却分别把持着兵武库、粮饷调度，还有御史台的分言路。”

“他们明里暗里，多次在朝议中质疑、掣肘北疆防务，克扣拖延军需，其行事脉络，背后隐约指向陇州方向。”

又是陇州。

萧钰心中一凛。

“皇上龙欠安，力不济，许多政务已是敷衍而过，这些人的动作起初并未引起太大注意，但其危害日积月累，恐动摇军务基，裴先生与本暗中筹谋，借一次边关小捷和粮审计的机会，暂时清理了这些钉。”

陈皇后眉宇间闪过一丝厉，随即又化为的疲惫：“本知，后政乃大忌，但皇上那般情形，有些事，不得不为。只是掉几颗钉容易，难的是扳倒其背后的势力。”

陈皇后一番话彻底坐实了此前他们所有的猜测。

萧钰冷声：“母后，陇州有问题。今年日在浣南掀起瘟疫的是影蝎卫，大祭司提婆珈和首领隗泰已死，现下对大夏有威胁的是一个代号‘夜枭’的人，而且他极有可能是朝中手握实权的官。”

“钰儿有怀疑的人吗？”

萧钰摇摇，她不敢轻易断言。

景珩和陈皇后都知晓她的秘密，亦有可能被她的话引着走，没有的推断之前，她并不打算告诉陈皇后，以免事极必反。

陈皇后没有继续细问，转而向萧钰说起了另一件事：“或许钰儿已经猜到，母后今日仍需向你言明，今年日，皇上对江南局势有所顾虑，寻常来说定不会让你们南下，我在他日常服用的温补汤药中加了一味特殊的药材，此药单独服用无害，但与他当时正服用的丹药相冲，会引发类似旧疾骤然加剧的症状。”

药毒之事，稍有不慎，便是弑君大罪。

景珩听罢，万万没想到陈皇后是用这样的法让一行人去往金陵的。

南下之事急，萧钰恳求陈皇后去办，而她也筹划得很顺利。

萧钰脸上有痛惜和愧疚，陈皇后笑了笑：“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若不如此，你难以离京，许多事情便无法去。事后，我停止在你父皇的汤药里加东西，他的渐渐转好。”

“那现在父皇的……”

他们回京时，明德帝亦是卧病在床。

陈皇后语气沉重：“今秋以来，皇上的病情在此急转直下，来势汹汹，太医院众人束手无策，这次并不是我所为。那位药已经停用许久，当是用量控制极严，绝不至上级本。皇上的年岁并未到油尽灯枯之时，此番恶化非同寻常。”

“不排除有人趁机下黑手，见父皇久病，朝局渐，便想再推一把。”萧钰开门见山，说了自己的大胆猜测。

景珩终于开：“我与殿下所见略同，有人加速皇上龙驭上宾，以便在朝局彻底失控，新君未立的混关攫取权力，甚至改天换日。”

“太虽居东，基尚稳，淑贵妃背后的刘氏在朝有些势力，齐王在遥关十八城手握分军权，更不必说，还有‘夜枭’这等藏在暗与朝中勾结的这伙人。若是几方勾结，趁国丧之机发难，后果不堪设想。”萧钰。

陈皇后叹了一声，说起了里的情况：“如今太医院众说纷纭，皇上近侍奉的太监女，也需要重新严加筛。朝中的那些钉虽除，其背后的纷杂网络，我们还掌握得太少。南疆需稳，陇州需查，都埋着火引。”

夜风穿过厅，窗外夜如墨，唯有公主府零星灯火与远皇城模糊的廓。

“山雨来风满楼。”陈皇后望着无边的黑夜，“或许真的有人已经捺不住，要动手了，留给我们的时间也不多了。”

这一餐饭，不知味。

【作者有话说】

晚安[彩虹]

第110章 车晏驾

腊月的上京, 被一场接连数日的雪裹得严严实实。

皇城内外，银装素裹，本该洋溢着瑞雪兆丰年的喜庆, 可那雪落在朱墙黄瓦上, 却透着一挥之不去的凄清与压抑。

人们着旧例穿梭忙碌，悬挂桃符，清扫积雪, 准备各各式的年节贡品。

只是他们的眉间没有半年节的鲜活氛围，来去的步放得很轻, 所有声音都被雪片之中，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

铅灰的云层低低地压着皇城，明德帝的病势如这天气般, 郁缠绵，时好时坏，总见不到本起。

这份刻意维持的平静在腊月二十三，小年这天，被骤然击碎。

里突然传明德帝呕血昏迷的急讯，萧钰闻讯赶至，榻上的人已经不省人事。

李鸿祯战战兢兢回禀, 明德帝内里亏空，心火焚, 一度脉息几绝，虽暂回缓, 已经陷度昏迷, 药石难。

太医聚在偏殿, 个个束手无策, 又不敢说无力回天的话。

皇的气氛骤然绷, 殿内的灯火彻夜未熄。

天未明，一连九急促的钟鸣自大内撞响，沉重而暗哑，穿透冰冷的雪幕，瞬间惊醒了整座沉睡的皇城。

那是唯有帝后大丧或者急情况才会敲响的惊龙钟。

接着，门次第开，一批又一批的金吾卫手持令箭，分别驰向各个勋贵以及重要朝臣的府邸宅院。

“皇上病危！召所有亲王、郡王、公主、在京三品以上官员及勋贵，即刻觐见！”

街巷之间，各声音成一片，灯笼火把将黎明前的黑暗驱散。

齐王萧随是腊月初才抵京的，他今年夏天自请回到遥关十八城，一去便是大半年，直至年关方归。

京后，齐王依例觐见过一次，彼时明德帝尚能勉坐起，说了几句勉励边关将士，其辛劳的话。

此后萧随一直老实待在王府中，任谁看来，都是一位为国镇守西北多年，劳苦功的贤王模样。

萧懿恒则比他晚几日回京，主持了几项年关前的祭祀典仪，与先前的青涩年幼相比，沉稳持重了许多，朝中不少人称萧懿恒颇有储君风范。

萧钰也方从陇州抵京，齐王和太一前一后归来，让她心中那个猜想愈发烈。

惊龙钟响，百官觐见。

养心殿外，雪落无声。

偌大的前殿外，黑压压跪满了闻讯赶来的宗亲贵胄。

寅时末，明德帝忽然有了片刻清醒。

他的珠转动，看向榻边。

有陈皇后，淑贵妃，太公主，齐王，他们后还有一众太医。

明德帝嘴翕动，殿内落针可闻，依旧没人听清他在说什么。

情急之下，淑贵妃赶忙俯听着，陈皇后也跪在榻前，握住明德帝枯瘦的手。

所有人屏息凝神，听着明德帝准备的话。

榻上的人手指微动，终究无力。

明德帝的目光与陈皇后对视，复杂难言，他执拗地用尽最后的力气，却只是咳嗽了一声。

中的光骤散，微侧，气息永绝。

“皇上——”淑贵妃凄呼倒。

“父皇！”后的人伏地痛哭。

哀声骤起，殿内殿外跪倒一片。

良久，陈皇后抹泪起，面向众人，一字一句：“皇上驾崩，即刻敲钟，宣告天下。”

她望向殿外灰天，中泪明灭，情绪不辨。

沉重丧钟自城响起，一声，一声，余韵穿透寒空，遍传上京。

钟声所至，万家缟素，罢乐禁宴，举国哀悼。

明德帝的葬礼，在一凝重、突如其来却又不得不周全的年节前夕展开。

国丧期间，上京城褪去了所有颜，只余下漫天风雪和挂在所有人脸上的肃穆。

大的白帷幔已层层挂起，将原本金碧辉煌的殿宇化作一片素白。

年前备的各灯笼节礼统统撤下，大殿内香蜡呛人，压抑的泣声阵阵。

真悲切和假悲切混在一，无人能辨。

先帝遗经过太医院令与内侍总太监亲自查验、净、更衣后，依制穿十二章衮冕，明珠，置于棺中。

棺椁移至便于百官哭临的奉先殿正殿，前方设着灵案，香烛长明，烟气缭绕，诵经与哀哭声萦绕殿宇。

陈皇后一重孝跪在女眷前列，脸苍白，下是重的清影。

萧懿恒同样重孝在，年轻的脸上写满悲痛，齐王跪在太稍后右侧，面容刚毅，即使在孝服之下，也难悍厉，他垂着，姿态恭敬，看不太多情绪。

淑贵妃挨着陈皇后下首。

萧懿姝在她侧，双红，不时用素帕拭泪。

萧钰的目光在灵前停留片刻，由不经意间扫过淑贵妃和齐王，正巧撞上齐王萧随的视线，随后二人又若无其事地移开睛。

除了这几位天家骨和皇亲国戚，殿内还有一些重臣。

跪拜过后，最初的痛哭已经不复存在，此刻的安静，反而更显压抑，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低气压。

终于，陈皇后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沉寂，她的每一句话都落在空旷的大殿中，带着回音：“皇上走得突然，国不可一日无君，储君名分早定，如今当务之急，是太殿下尽早克成大统，稳定朝野人心，主持先帝丧仪，以在天之灵，诸位以为如何？”

她的目光落在齐王和几位文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