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朕领着她们到斋房一起用饭便好。”

淑贵妃、萧懿姝和萧钰由小沙弥领到西院中，院内幽竹掩映，池塘里的芰荷期比山下晚了半月，开得正盛。

西院与东院寻常是招待贵客的地方，即使在同一院中，房间彼此也隔得较远，十分宽敞。

被领到房门前，萧钰问：“小师傅，斋饭还需多久？”

“还需两刻钟。”香云寺的斋饭都是固定时辰，此前明德帝说要尊崇寺里的习惯，多年来都是如此。小沙弥是个会来事的：“公主若腹中饥饿，小僧先给您寻些吃。”

“不必了，多谢小师傅好意。”

萧钰原本想去陈皇后那边看看，但方才从东院行至西院，用了一盏茶功夫。萧钰让小沙弥退下，带着冬瑶和白屋收拾了，她们要住三晚，随带的什也不少。

内室的装潢齐全，苇帘漏半竹影，榆木禅床四周挂着青帐，侧边还备了榻，桌椅杯盏应有尽有。说是半山寺中的禅房，倒半不逊上京城里的客栈。

“喵——”

后窗竹影传来一声猫叫，萧钰不以为意。

又是几声接连不断的猫叫，像是专门找她的——前院听不见这里的声音。萧钰打开窗想要看个究竟。

一人穿着黑衣，从竹影里走了来，周笼满温和的月泽。

他的怀中蜷着一只白猫，手指一逗它，那雪团儿便拖长音调叫着，伸长前爪去勾他的袖摆。

是贺修筠。

“来说吧。”

香云寺不比公主府上，明德帝御驾所至，戒备森严，若让人在此发现贺修筠就麻烦了。

贺修筠拎着白猫后颈放回地上，猫儿倒也不恼，只将琉璃似的仁眯成两金线，见人没有搭理它的意思后，拖着影跃上了院墙。

人来后，萧钰掩了窗，让侍女去外阁上了门闩守着。

贺修筠迆然落座，在青瓷盏中斟了两杯茶。萧钰端起茶盏饮了一，开门见山：“跑这般远，就为了尝这茶？”

贺修筠还有空卖关：“这么想也未尝不可，”

萧钰轻抿嘴，浅淡眉间的笑意又温和了些：“是么？那我很兴。”

“你可知那日，父皇并未多问瑞王的事，而是提了我的亲事，又旁敲侧击地警告我……”她似乎有些恼，又将心烦表现得恰到好，斟酌了一番措辞后：“让我不要同你走得太近，日后怕是急着要给我寻一门亲事了。”

半晌，贺修筠不动声地笑了下：“只要公主不想嫁，这门婚事成不了。”

“生在皇室，大多时候都是不由己。”萧钰循着他的话说下去，并且故意曲解了他的意思：“此前能逃过一次赐婚，但总归不能次次都设计躲过去，此后也没有第二个安国公主了。”

贺修筠笑着叩响案的茶盏，摇：“公主误会了，你若不想嫁，我也会想法拦着。”

“毕竟……”他揶揄，“我们也是多年好友了，总归要替彼此分忧。”

说完这话，贺修筠只听见萧钰笑着应了一声，并没有察觉她面上闪过的一摸微妙神。

贺修筠转了话：“我上山时候发现有人暗中跟着御驾。”

萧钰神一凛：“有多少人？”

“只有一人，”贺修筠推测，“此人的手于随行侍卫，香云寺后侍卫分批，他混在了其中，倒没有发觉我在跟着他。”

萧钰了然，这人的武功手不及贺修筠，并且没有同伙。

“但也不能排除此人不是刺客。”萧钰问：“下已了夜，你可否能探到他的份？”

贺修筠：“若公主协助我，无需多久便能探到。”

“如何协助？”

“可有法在这院里些动静来？”

萧钰敛眸思索了片刻，蹙眉抬起来，才发现茶案对侧的人在看着自己。她握茶杯的手指动了动，“可以，不过要等到用完寺里的斋饭。”

两人达成一致。

须臾，房门外有小沙弥敲门，“公主殿下，请随小僧到斋堂用饭。”

西院的三人走的是一路，萧懿姝：“母妃说香云寺用斋规制严谨得很，用膳时要止语端坐，不可有剩……”虽这样说着，萧懿姝中却难掩兴奋好奇，萧钰同她一样没吃过寺中斋饭。

不过下她无暇顾及这些，随意应付了两句。

斋堂梁间悬着四字牌匾——存五观。明德帝已经落座在主坐上，僧人正备着斋饭。

明德帝问：“姝儿可知‘存五观’是哪五观想？”

萧懿姝担得起上京才女的称号，幼时明德帝也没少拿这般法考她，此时萧懿姝应答如：“回父皇，乃是计功多少、量彼来、防心离过、正事良药、为成业。”[1]

明德帝满意：“佛寺是清净之地，用饭可不能由着里的作风，亦要不言寝不语，可知了？”

萧懿姝乖乖：“儿臣谨记。”萧钰也跟着应。

香云寺的斋饭还算丰盛，青釉钵里盛着榛蘑汤，陶碟中的腌蕨菜，还有几碟京中常见的素小炒，最后是一钵白米饭。小沙弥布好菜，明德帝便让他退下了，堂中也没留侍女伺候。

坐在外侧的萧懿姝和萧钰，一人盛汤，一人盛饭。

盛到萧懿姝那份时，萧钰不经意将藏在指尖的粉末抖落在碗盏中。细细微微、无无味，自然也没有人察觉。

碗箸轻响，几人安安静静吃完了斋饭，回到院中歇息。明日立秋，日时刻便要到前堂上香祈福。

回屋不久，萧钰的房门被萧懿姝的侍女霞初敲响。

预料之中。

霞初急：“公主，安国公主腹中绞痛难忍，请您过去瞧瞧！”

萧钰披上外衫，跟着霞初往萧懿姝房中去，她面凝重，问：“何时的事情？”

霞初微微着气，答：“用完斋饭回来后，婢便伺候公主洗漱更衣，才躺下公主便说腹痛。”

萧钰手指搭在萧懿姝腕间，把了脉后，她问：“姝儿可是近几日来的月信？”

萧懿姝痛得额角冒冷汗：“前两日刚结束。”

“姝儿，呼。”萧钰一边安抚她，一边吩咐霞初：“去问问寺中可有汤婆和芍药苷草。”

淑贵妃促：“快去。”

萧钰：“姝儿月信刚结束，寺中寒凉，加之吃了凉菜，内里有些受寒。”

淑贵妃满心疼地为萧懿姝着小腹，没过片刻，明德帝和陈皇后也闻讯赶来，萧钰将情况一一告知。

霞初端来拿来一个满的汤婆，住持跟在她后，满脸歉意：“皇上，公主在寺里受了寒，是贫僧考虑不周。”

“贫僧拿来了芍药苷草，该如何给安国公主用？”

“劳烦住持了，加熬成甘草汤便可。”萧钰答。

陈皇后：“钰儿，既是你开的方，便随师父去熬药。”

明德帝摆摆手：“去吧。”

有汤婆捂在小腹上，萧懿姝的疼痛缓解了少许，等萧钰端来药汤，她喝完过了不久便睡下，留着霞初照料，其他人也回了房。

喂完药汤，萧钰说再开一幅缓解寒凝的药方，将方由住持寻药材，方便明日熬药。她先了萧懿姝的房间。

萧钰从院外一侧经过淑贵妃的房间时，黑夜中一双手拉住了她，后腰撞在那人怀中。

她刚要惊呼声，贺修筠的手已经覆上来捂住了她的。

“嘘——”的呼在萧钰耳后，混杂着冷冽檀香的气息，“跟我来。”

萧钰就这么顺从地被贺修筠从后窗带了淑贵妃的房间，躲内室的百叶扇柜里。

她睁大睛，后背贴着他起伏的膛，能清晰受到对方的心。

即使没灯，月影越过窗纱，依然能透过百叶柜门看清屋内的装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