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她没有生气。她只是低下，把脸重新埋了他的肩窝里。

小姨。

嗯？

他回来之后，你怎么办？

她没有回答。

他不关心你。你知的。他去大半年，打回来的电话加起来不超过十个。他不问你累不累，不问你地里的活儿忙不忙，不问你一个人在家害不害怕。他只知寄钱回来，好像寄了钱就什么都不欠了。

她还是没有回答。但她搂着他脖的手臂收了。

小姨，你要怎么面对他？一个从来没有真正关心过你的人，一个让你一个人守着这个空房大半年的人。你要怎么跟他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你要怎么笑着给他端红烧、倒啤酒、铺床叠被？你要怎么在他躺在你边的时候闭上睛假装睡着？

别说了。＂她的声音闷闷的，从他的肩窝里传来，带着一丝颤抖。

小姨……

我说别说了。＂她抬起，看着他的睛。

她的睛里没有泪了，只有一沉的、疲惫的、让人心疼的平静。

我活了二十九年，嫁到这个村快十年了。我知怎么面对他。我一直都知。

她从他上下来，坐在床边，弯腰去捡地上的衣服。

她的后背上全是汗，脊两侧的肌在光下微微起伏。

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全的力气都被了。

沈远坐在床上，看着她穿衣服。

他看着她把吊带背心回去，把短拉上来，把散的发重新扎成尾。

她的动作一丝不苟，像是在一件一件地穿上铠甲。

穿好衣服之后，她站起来，走到床柜前面，拿起那个结婚照的相框，用袖了上面的灰，又放了回去。

然后她弯腰，把床上被得皱的白床单一一地扯平、铺好、抚平每一个褶皱。她的动作仔细而耐心，像是在抚平一段被碎的记忆。

这个床单也得重新洗了。＂她也没抬地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脆利落，＂你去院里把晾着的那条被收了，太太大了，晒过了不好。

好。＂沈远穿好衣服，站了起来。

他走到门的时候，停了一下，回看了她一。

她正蹲在地上，捡起掉在床底下的一只拖鞋。

光从窗照在她的侧脸上，勾勒一个柔和的廓。

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波澜的湖。

但沈远知，那平静的湖面下面，是一个她永远不会让别人看到的渊。

她要怎么面对一个名存实亡的婚姻？她要怎么面对一个从未真正关心过她的丈夫？

沈远不知答案。他只知，从这一刻起，他开始真正地、第一次地、把她当作一个女人而不是一个望的对象去心疼了。

第25章 丈夫刚门她间还留着外甥昨天去的东西

陈大军是下午三多到的。

没有任何预兆。

没有电话说＂我到村了＂，没有托车的轰鸣声由远及近。

他就那么突然地现在了院门，背上扛着一个鼓鼓的蛇袋，手里拎着一个黑的旅行包，脚上一双沾满泥的黄劳保鞋，整个人灰扑扑的，像是从土里刨来的。

沈远和李雅婷正在院里晾衣服。

准确地说，是沈远站在晾衣绳旁边，把洗好的衣服一件一件地递给李雅婷，李雅婷踮着脚把衣服搭上绳，用竹夹夹好。

两个人合得很默契，一递一接，动作畅得像排练过无数遍一样。

李雅婷刚从沈远手里接过一件蓝的格衬衫，笑着说了一句什么。

沈远没听清，但他看到她笑了，了那颗小虎牙，睛弯成了两月牙。

他也跟着笑了，伸手把盆里下一件衣服拎起来递过去。

就是这个时候，院门响起了一个低沉的、带着重烟嗓的声音。

雅婷。

李雅婷的手停在了半空中。竹夹从她的指间落，掉在了地上，发一声轻微的＂啪嗒＂。

沈远转过。

一个男人站在院门。

他比沈远想象中要矮一些，大概一米七，但肩膀很宽，胳膊很，整个人像一堵厚实的墙。

肤是那被太暴晒了无数个日之后形成的褐，比李雅婷的小麦还要好几个号，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刀刻上去的，尤其是角和嘴角，纹路又又密。

方脸，短寸，下上冒着青黑的胡茬，跟结婚照上那个板着脸的年轻男人相比，老了不止十岁。

他的睛不大，但很亮，像两颗嵌在肤里的黑玻璃珠。

此刻那双睛正从沈远的脸上扫过，然后移到李雅婷的脸上，再移回沈远的脸上，最后停在了两人之间那个装满衣服的红塑料盆上。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钟。

但沈远觉得那三秒钟比三年还长。

大……大军？＂李雅婷的声音从后传来，带着明显的颤抖，＂你……你怎么这会儿就到了？不是说明天吗？

搭了个顺风车，提前了。＂陈大军把蛇袋从肩上卸下来，＂嘭＂的一声扔在了地上，扬起一片灰尘。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骨咔吧响了两声，然后看向沈远。

这就是你说的外甥？

对……对，这是我家的孩，沈远。＂李雅婷快步走到陈大军边，伸手去接他手里的旅行包，＂小远，快叫人。

姨……姨夫好。＂沈远的嗓得像砂纸，这两个字几乎是从牙里挤来的。

陈大军上下打量了他一。

那目光不算不友善，但也绝对谈不上情。

就是那一个中年男人看一个陌生年轻人时最常见的表情：带着一好奇，一漫不经心，和一本能的、不自觉的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