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胖！你同学聚会的时候我那些阿姨们谁不羡慕你材好？李阿姨上次还说你怎么保养的，快四十了看着跟三十似的。"

"李阿姨那是客气。"

"才不是客气，李阿姨那个人你又不是不了解，她什么时候跟人客气过？"

沈若兰被这句话逗得笑了一声，是真的笑，不是为了掩饰什么的笑。她坐到了陈思雨旁边的椅上，把果盘往女儿跟前推了推。

"行了行了，别扯李阿姨了。吃果，吃完接着背你的单词。"

陈思雨没有拿果。她盯着沈若兰的脸看了三秒钟。

那三秒钟里面，沈若兰觉女儿的目光像一把小刀一样在她脸上一寸一寸地量。量她颧骨上面那层薄了一圈的，量她眶下面那两片颜发暗的肤，量她嘴角两侧比一个月前了一些的法令纹。

然后陈思雨突然放下手里的笔，站了起来，走过来一把抱住了她。

抱得很。两条胳膊从沈若兰的肩膀两侧绕过去扣在了她的后背上，脸埋在了她的颈窝里面。陈思雨比她矮了大半个，踮着脚才能把下搁到她肩膀上。

"妈。"陈思雨的声音闷在她的衣服里面，"你别太辛苦了。"

沈若兰的僵了一下。

"说什么呢你，松开松开，多大了还撒。"

"我没撒，我说真的。"陈思雨没有松开，反而抱得更了一，"妈你听我说完。我明年考，考完了上大学。我已经查过了，国家助学金一等每年四千块，二等三千，三等两千。学校还有奖学金，一等八千，二等五千。还有勤工俭学岗位，图书馆的，堂的，一个月能挣好几百。还有助学贷款，每年最一万二，毕业之后再还也来得及。"

她的声音越说越快，像是把这些数字在心里面已经反复算过很多遍了。

"我考上大学之后一定申请助学金，能申请的我全都申请。我不让你太多钱。你别太累了好不好？"

沈若兰的腔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

不是那猛烈的、一下崩塌的碎。是那像冰面上慢慢蔓延开来的裂纹一样的碎，从骨的正中间开始，顺着肋骨的弧度一路往两边延伸，延伸到了心脏的位置才停下来。她的鼻腔里面一酸，眶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她拼命地眨了两下睛把它压了回去。

她腾一只手来摸了摸女儿的。陈思雨的发又黑又，带着洗发的椰香味，发丝从她的指里过去的让她想起女儿很小很小的时候她抱着她哄她睡觉的样。

"你这些都是在哪儿查的？"她的声音控制得很稳。

"网上查的呀。上个礼拜查的。"

"上个礼拜你不是说要背单词吗？背单词的时间拿去查这些了？"

"单词也背了呀，我是背完了单词之后查的。"

"你心这些什么，学费的事情是妈和你爸的事。"

"可是我看你每天那么辛苦……"

"妈不辛苦。"沈若兰拍了拍女儿的背，力很轻，像在拍一个小婴儿，"妈真的不辛苦。你把这个心思放到学习上去，明天月考好好考，考个好成绩来给妈看看，比你心这些有用。"

陈思雨把脸从她肩膀上抬起来，眶红红的，但是没哭。

"妈你是不是觉得我多闲事？"

"我觉得你是个好孩。"沈若兰用拇指了女儿角的那意，"但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把书念好。你考上一个好大学，妈就是保洁到五十岁也值了，你听到没有？"

"妈你别说这话！"

"怎么了？保洁怎么了？保洁不丢人。"

"我没有说丢人！我是说你不用到五十岁！你等我大学毕业了工作了，我来养你！"

"行，那我等着。"沈若兰笑了，"那你现在给我回去背单词，明天英语考多少分？"

"一百二！不，一百三！"

"你总分才一百五，你给我考一百三？"

"怎么了？你不是说你当年一百二十三吗？女儿青于蓝超过你七分不过分吧？"

"行，你要是真考一百三，我给你买那个你看了好久的那个什么……"

"星黛的包包！"

"对，那个兔。"

"妈那不是兔，那是星黛！迪士尼的！"

"兔就是兔，叫什么名字不都是个兔？"

"算了跟你说不通。"陈思雨从沈若兰怀里松开了，退后一步了鼻，又从果盘里拿了两颗到嘴里，腮帮鼓鼓的像个仓鼠，"行，我回房间背了。最后一个单元，半个小时搞定。"

"去吧。十半之前必须睡觉，明天考试神要好。"

"知了知了。"

陈思雨抱着她那摞书和笔袋往自己房间走，走了两步又转过来。

"妈。"

"嗯？"

"你也早睡。别等我爸了，他反正又不知几回来。"

沈若兰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听到房间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是书桌椅拖动的声音，然后是安静。

客厅里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餐桌上的果盘还在。切好的苹果块边缘已经开始氧化，变成了一层薄薄的褐。几颗散落在盘边缘，在日光灯下反着暗红的光泽。陈思雨的英语词汇书落在了桌角，摊开着，页面上密密麻麻的单词和音标之间夹着她用荧光笔画来的重标记，粉绿黄错在一起。

沈若兰站在桌边，盯着果盘看了很久。

她不知自己在看什么。可能是在看那些氧化变的苹果块，可能是在看盘边缘那圈碎的图案，也可能什么都没在看。她的睛对着果盘的方向，但她的意识飘到了很远的地方去。

够女儿一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