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不要让我。"

不要让我。不要在我清醒的时候让我。不要让我知那个觉在没有药的时候也会来。不要。

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咚咚咚。三下。不重，是指关节叩在门板上的声音。

"妈？"

陈思雨的声音。清亮的，带着一小小的疑惑。

沈若兰的像被电击了一样从地上弹了起来。她在站起来的过程中膝盖撞了一下洗手台的边角，痛得她倒了一气但没有发声音。她用手背飞快地了一下脸上的泪和鼻涕，虽然在洒的里这些东西本看不来。

"妈你还好吗？"思雨的声音又传过来了，"都洗了快两个小时了。"

沈若兰把洒从大换成了小。她用力咽了一下嗓里那团哽咽，像咽一块卡在咙里的石，生生地吞了下去。然后她开。

"温不太好调，我再。"

六个字。每个字都用她剩余的全控制力维持着平稳的音调和正常的语速。没有颤音，没有哭腔，没有鼻音。一个正常的、只是在跟较劲的妈妈。

"要不要我去看看是不是燃气的问题啊？上次李叔叔来修的时候说过那个阀门有时候会……"

"不用不用，已经差不多了，我再冲一下就来。"

"哦好吧。妈你要喝不？我给你倒。"

"嗯，倒一杯放桌上就行，谢谢宝贝。"

"好嘞！"

脚步声远去了。轻快的，蹦蹦的那，是十八岁女孩走路的节奏。

沈若兰站在洒下面听着那串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她的手撑在洗手台的边缘上，指关节又发白了。她对着起雾的镜看了一自己的脸。镜面上全是雾，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廓，五官被汽柔化成了一团暗的影。

"没事的。"她对着镜里的那个影说，声音只有她自己能听到，"没事的。洗完就好了。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这个门就是妈妈，就是正常的，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又站了十分钟。把洒的温调回了正常的温度。重新用沐浴洗了一遍，这一次没有用搓澡巾，只用手掌。洗完之后把关掉。浴室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洒上最后几滴落在瓷砖上的滴答声和她自己的呼。

她用浴巾把。经过搓澡巾和双重对待之后，她的肤到都是粉红的，尤其是大内侧和，红得像过了一样。她拿起风机发。到一半的时候风机的风到后颈上，那个他住过的位置，她的手抖了一下，风机差掉了。她攥了风机把手，继续。到八成的时候她关了风机。

够了。不能再待了。再待下去思雨会起疑心。

她穿上自己的睡衣。灰的棉质家居服，宽松的，从领到脚踝把全包得严严实实。她在开门之前了一气，闭数了三秒，然后拉开了门。

走廊的灯是黄的。墙上挂着一张思雨小时候的照片，笑得了两颗豁牙的那笑，三四岁的样，穿着一件红的棉袄。沈若兰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了半秒钟然后移开了。

她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倒玻璃杯里放微波炉，了一分半钟。微波炉嗡嗡地转着，她靠在灶台边等，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自己的手腕，摸到了下午他攥过的那个位置。肤上的红印已经在的浸泡下消退了大半，但她还是能觉到那里有一不对劲的绷，像被橡勒了很久之后松开留下的酸。

微波炉响了。她端，走到客厅。

陈思雨坐在餐桌旁边。桌上铺了一张摊开的数学卷，旁边摞着两本参考书和一个计算。她的铅笔盒是一个浅紫的帆布袋，拉链没拉上，几支笔从开探了。她正在一大题，左手着卷，右手握着一黑笔，笔帽被她在嘴里咬着，眉微微拧在一起，睛盯着卷上的某个位置一动不动。

沈若兰把放在桌角上不挡卷的位置。

"好的，别放凉了。"

"嗯。"思雨都没抬，笔帽在嘴里转了半圈，"妈你洗好了？脸怎么这么红？"

"开太了。"

"你每次都把开那么，对肤不好的你知吗？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洗澡温度不要超过四十度。"

"知了知了。"

"你每次都说知了然后下次还那样。"思雨终于抬起来看了她一，笔帽从嘴里拿来朝她晃了晃，"妈你发还是的。"

"了一半嫌吵就没了。"

"拿过来我帮你。"

"不用，等会儿自己了。你你的题。"沈若兰在餐桌对面坐下来，双手捧着自己面前那杯思雨之前给她倒的白开，杯是温的，的温度刚好。她低喝了一。

"妈。"

"嗯？"

"这题我看了二十分钟了没思路，你帮我看看呗。"

"我中数学早忘光了，你让我看也白看。"

"你看看嘛，说不定你能看来什么我没注意到的。你以前不是说你考数学考了一百二吗？"

"那都二十年前的事了。二十年前的事你也好意思翻来。"

"我觉得数学不分年代的嘛。"思雨把卷转了一百八十度推到她面前，手指着倒数第二大题的位置，"你看这个，已知函数f(x)等于……"

沈若兰低看卷。白的纸面上印着黑的字，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字母和运算符号组成了一个她完全看不懂的世界。她盯着那些符号看了十秒钟，一个字都没脑。她的大脑像一台显示被掉了信号线，屏幕亮着但什么都不显示。

"怎么样？"思雨趴在桌上托着下看她。

"我看不懂。"沈若兰笑了一下，嘴角勉往上提了提，"这什么东西？导数吗？"

"对啊，第二问求极值，第三问证明不等式。你看第三问，我第二问来了但是第三问的放缩怎么都放不来。"

"你问我放缩我都不知放缩是什么意思。"

"就是把一个式往大了放或者往小了缩，然后让它变成一个你能理的形式。你看，如果这里用均值不等式的话……算了你肯定不知均值不等式。"

"我确实不知。"

"妈你好没用哦。"思雨笑了，把卷又转了回去，重新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几笔，"算了我再想想，说不定换个方法就能来。"

"你们数学老师是谁来着？"

"王老师啊。王国栋。你家长会见过的。"

"哦对，那个镜的瘦个。"

"对对对。他上课可有意思了，每次讲到难题就开始讲段，说他当年考的时候这题也不会，然后监考老师走到他旁边的时候他假装在验算。"

"那这题明天问他呗。"

"我想自己来嘛。要是每难题都问老师那我还学什么。"

沈若兰看着女儿低下继续跟那题较劲的样。圆圆的脸，额上有几颗淡淡的青痘，是最近熬夜复习冒来的。眉遗传了她的弧度，弯弯的，眉尾细细的。睛很专注，瞳孔里映着卷上的黑字迹，像两面小小的镜。嘴里又把笔帽了回去，下意识地咬着，上下牙在笔帽的塑料上磕细微的咯咯声。

沈若兰把这个画面一一地看睛里。

桌上台灯的光是黄的，打在思雨的侧脸上，在她的鼻梁和颧骨上描一条柔和的光线。她左手的手指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敲着节拍，是她思考的时候的习惯动作，从小就有，小时候是敲桌面，大了以后改成了敲纸。她的指甲剪得很短很整齐，大拇指的指甲上贴了一个小小的贴纸，是一只卡通的柴犬，睛弯弯地笑着。

这是她的女儿。

这是她拼了命也要让她上大学的女儿。

"妈你怎么不喝啊？"思雨抬瞥了她一，"你一直盯着我看嘛？"

"看你好看。"

"又来了。"思雨翻了个白，但嘴角是翘的，"你每次说这个的时候都是想夸自己基因好。"

"那不是事实吗？"

"行行行，你最好看，你基因最好。喝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