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璟见侯三有意要走，自然不肯放过，伸手从桌下拖一个瓦罐，倒了半碗

冰过去，中：「从晌午等到这般时候，你这一跤跌得倒远，莫不是从安

江门一路到镇淮门，绕城一周才回来？」

侯三接了，却不肯喝，只拿碗沿敷在上，咝咝着凉气：「你急甚

么？俺又不是你家买来的长随，去办事，难不成还要一时一刻同你回禀？」

「我自然使唤不起三爷。」云璟坐回矮凳，拿盯着他，「只是你妹饿得

在墙上画了一日火烧，我也从晌午挨到如今，三爷若再晚半个时辰回来，俺们便

只好把那墙刮下来，蘸冷灰当面饼吃了。」

阿荪听见火烧，才想起哥哥门前的应许，忙扯侯三衣袖：「哥，饼哩？」

侯三像得了救命的台阶，忙从怀里摸三个油纸包来。那油纸叫温焐得温

，但一路挤压，早已扁得不成模样，他小心揭开最大的一包，里叠着两张

掌大的饼，虽已塌，麦香却立时散了来。

「喏，答应你的，一个芝麻火烧，一个油盐饼。」侯三把最大一张到阿荪

手里，「莫一吞了，噎死了我倒是省粮。」

阿荪喜喜地解开油纸。芝麻火烧只剩半边还沾着芝麻，油盐饼也叫压成

月牙形，她却半不嫌，一咬下去，腮帮登时鼓得老。一面嚼，她一面还

把剩下半边递到柳巧巧床前，糊糊：「姨姨也吃。」

「她这会吃不得。」云璟伸手拦住，「你自吃便是。」

阿荪，把递去的火烧又缩回来，坐在矮杌上吃得香甜。

「我倒不是听你的闲事。」云璟瞥了床上的柳巧巧，又把声音压低，

「只是你我如今同住一屋，你若在外欠债结仇，引人摸到这里，先遭殃的不是

你一个。你今日叫人打成这般，回来时可曾有人跟梢？」

这一问正中要害。侯三把凉碗放下，原本敷衍的神略略收起，仔细回想

来路，才：「俺自县署后巷来，先穿府后街，绕过儒林坊，到了市河西岸又

坐一条摆渡小船，过河后在太平桥一带转了两遭，末了才由西南小巷折回来。若

真有人跟，除非会飞檐走，不然早叫俺瞧见了。」

云璟不作声，只盯着他。

侯三咂了咂嘴，抬手想要眉，却到了左，疼得眉，终于叹

：「罢了，瞒你也是白瞒，横竖这事与你住在俺家也有三分系。今儿一早，

俺本往通四海赌坊寻黄白手，想把腊月的钱结情。那厮先还笑嘻嘻，说只要俺

陪他押两手，赢了便把旧账勾去，输了另算。俺前几日赢了他好几手，今天这厮

又来，那真是蛇上苍蝇，自来的衣，俺便故意先输两小注，等他上了钩，再

把余钱一发押了小。」

云璟听到此，角微微一挑：「开了几？」

「一二三，六小。」侯三说起赌局，青脸上不禁又泛几分得意，「黄

白手当时那张脸，啧，像叫人拿鞋底糊过似的。他原想借机把俺欠债坐实，谁知

一局反输了一两七钱，桌边又有七八个赌客看着，不好当场赖账，只得把银推

来。俺见好就收，揣钱便走，不曾多押半注。」

「能忍住不翻本，算你长。」

「休拿这气训俺。」侯三将脚踩住云璟鞋面，脚尖儿着力旋了两旋，「俺

才赌坊后门，拐县署东边那条窄巷，就叫黄白手堵住了。他没带许多人，只

领了两个青手，其中有个叫何歪嘴的，平日里跟那个王疤不对付。」

云璟神蓦地一沉。他记得那个姓王的泼，左脸上有条刀疤，惯使短匕，

在庙里被卸了条膀：「那几个泼寻你甚？」

侯三解释：「今儿堵俺的，不是先前荒庙里那几个。那几个吃过药钱，早

同俺算清了旧账，见面至多骂俺两句，也犯不着替黄白手卖命。今番来的是通四

海养在后院的两个，平日只在赌客输急了掀桌时来拿人，最会朝脸上招呼。」

云璟闻言略略放下心来，面上却不显，只冷笑：「黄白手自家坐庄，输了

银钱便是砸他的饭碗。他不打你，难还摆酒谢你？只是你既说荒庙里那几个已

经算清，为何不曾早与我讲？」

「讲与你听作甚？教你又生疑心，夜里抱着斧守门么？」侯三又把碗举起

来，轻轻碰了碰，仍不肯示弱，「大狗那几个原是漕的，王疤有事才招

他们凑手，平日各自卸货扛包。俺拿你给的银赔了三钱药钱。只是往后在东关

撞见，莫同他们近乎，你与那婆娘二人要躲旧主也好，要躲丈人也好，都与他

们不相关。」

云璟闻言先是一怔，旋即听「旧主」「丈人」四字另有所指，心下顿时转

了七八个弯，明白侯三回错了意，便将错就错：「只要他们不往这里引人，各走

各路便是。这便算了了，你且说那几人寻你，后来却怎地？

「他们嘴上说是旧仇，手里讨的却是银哩。」侯三啐，「何歪嘴拿一

张借券，说俺年八月向通四海借银三两，月月加息，连本带利，如今已是八两

六钱；又说黄白手今日输了银，也要算作俺设局千，另赔医药、酒、坏桌

脚共三两。娘的，俺今日连人家一发也没碰，倒先欠了医药钱，天底下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