贴两片

掩鬓，一走一动，满珠翠

颤，晃得人。

云璟如今可不会这些。他只能将柳巧巧的发梳顺了，也不敢盘，只用

麻绳松松地扎在脑后。他将梳放下，又取过块布，想给母亲脸。那布也

是从侯三那里要来的，原是块旧衣裳，撕成了布条。云璟将布条浸了些井，

拧得半，轻轻拭她的面颊。

柳巧巧的脸庞比先前显得愈发自然了，在连日的滋养下，从前那白里透红的

肤又回来了些。额、鼻梁、下，云璟挨个过去。到嘴时，他停住了。

柳巧巧的嘴总是怕，晌午他才喂了几，这会儿已有些小小的开裂，

可那形状还是从前的模样。云璟记得，母亲从前总抿着笑，笑起来时，嘴角

会有细细的纹路。他盯着那双看了好一会儿，忽地想起那日在云府，母亲被鲁

忠那厮在地上，嘴角着血，却还死死咬着牙，不肯求饶。

云璟手上一抖，布便从指间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忙弯腰去捡，弯

到一半，却似叫甚么堵住，连气也不匀了。他把后槽牙咬得格格作响，

在心里把鲁忠的名字重新念了一遍，仿佛那两个字是一块生锈的铁，咬得越，

中血味便越重。

待那酸涩稍稍退了，才把布拾起来，重新在里涮净，拧了两拧，又去揩

柳巧巧的脖颈。母亲的领松开了一些，一段白里透青的锁骨。小时候他淘

气，最趴母亲怀里，用脑袋往那拱，柳巧巧便着他的耳朵笑骂：「小

狗儿似的，闻见香便往娘怀里钻。」

记忆里，那里总是温的，带着母亲上独有的、混着兰与澡豆的馨香。

天气了，又添一薄薄的汗气，温温地贴着鼻端。他会恍惚觉得，一

切都不曾发生，母亲还是那个雍容华贵、会用温柔的指尖他额的云家主母。

他会忍不住和她说话，说些从前的趣事，说将来要如何如何报复那些跟他斗气的

官家弟。可如今，他凑近了，只能闻到只有一极淡的陈腐气，腥甜里夹着

土和香灰的味，好似一件埋在箱底多年、才从地里翻来的旧衣裳。柳巧巧

分明还能依着他的言语起、坐下、搬抬件，也未全冷，偏又不言不笑，

不饥不渴；若说她活着，那双里寻不半活人的神光，若说她死了，她又实

实在在坐在前。屋里昏黯，门外风声呜咽，母二人隔着不过三尺地界，一个

盯着另一个，竟比相隔还要远些。

他把布条团在手中，坐回矮凳，半晌不动。

屋外的天更暗了，那金黄的光已褪去，剩下的只有灰蒙蒙的暮。阿荪

早已把胡饼、馒画完了，正用一截秫秸在土墙上添芝麻，一一，添得满墙

都是小坑。屋外日渐褪，墙上那一片金黄先变作灰白，继而又叫暮气慢慢吞

了。隔人家生起了火，柴火烧不透，烟贴着墙钻来，呛得阿荪咳了两声。

「来旺哥，灯么？」

「费油，甚么灯。」

「黑了便看不着了。」

「看不着正好，省得你画得满墙都是猪。」

「是馒。」

阿荪又认认真真地辩了一句，抱着那只沙包儿坐到床脚，没一会儿，腹中也

咕噜噜响了起来。她低摁住肚，似乎嫌那动静丢人，偷偷往云璟这边看了一

。云璟自己的肚腹也空得发，先前那碗冷粥已叫风得起了，端起来闻一

闻，隐约带了些土气。他把碗重新搁下，竖耳去听外动静。

远旧城里传来暮鼓，隔得远，沉闷得似从地底下过来一般，随后又有巡

夜人拖长声气，敲着梆自另一条巷里走过。天已过了酉牌，侯三仍不见影。

云璟把两只手在膝蹭了蹭，手心里不知何时已沁一层薄汗。侯三当初在

荒庙里叫柳巧巧打得，见逃不得，才答应收留母二人；如今过了这

些日，上的青消了，惊怕也淡了，谁能保得住他不去寻皂隶、典史，乃至

锦衣卫告密，换一张经得住查验的保结，再换几两赏银？

云璟越想越觉着不妥，正待扶墙起，外忽地平地卷起一阵怪风。那风先

从泥塘上刮过，卷得破苇箔哗啦啦响，随即撞到门板，只听「哐当」一声，那

扇歪门竟被开半边，冷风裹着几片枯叶直来，得土灰扑了满屋。

阿荪「呀」地一声，忙把埋臂弯。云璟扶床站起，右手已摸到床下那柄

短斧，瞪大睛死死盯着门。外除却风声，并无半个人影，泥塘薄冰在暮

里泛着惨白的光，巷尽一只瘦狗夹尾飞跑，转便钻破墙后去了。

「来旺哥，关门呀。」阿荪缩着脖。

云璟没答，挪着伤往门边去，才走两步，脚底的泥地忽而极轻地颤了一

颤。桌上的瓦碗随之一动，碗底在木面上磨「吱」的一声细响。云璟停下脚，

低瞅了瞅地面，正疑是城外行过重车，后那张板床却忽地「咯吱」响了一

下。

那声音极轻极短，像是有人在床上翻了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