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儿拿袖蹭了蹭脸上的汗，语气倒比秀芹预想的平静：“你别怕。她自愿的。”

“自愿？”秀芹重复了一遍，睛瞪得溜圆，“自愿给我行礼？”她往灶房门看了一，确认楚寒衣没跟过来，才又压低声音，“村里倒是一直有人在传，说她跟你家王五……有那个。也正常，住这么久，非亲非故的，多少能猜到一些。但是她现在这样，这谁敢想啊”

翠儿拿火钳拨了拨灶膛里的柴，火光在她脸上明暗不定。“其实她早嫁过来了。”

秀芹愣了一下。“早嫁过来了？啥时候？”

“大半年了。”

秀芹张了张嘴，脑里忽然闪过一件事。“对了——我想起来了。当时村里有传言说你家纳了个妾，问你们还不好意思说。难……”她盯着翠儿，嘴慢慢张大，“就是她？”

翠儿重重地了，睛看着秀芹。

“我的天。”秀芹一坐在旁边的矮凳上，手在围裙上蹭来蹭去，“那这些日她一直在你们家……小？”

“哪有啊。”翠儿把火钳往灶台上一搁，“之前就是挂个名，傲气得很，整天冷着一张脸，跟我欠她八百吊钱似的。也不知最近发什么神经——”她往灶房门看了一，压低声音，“反正你看到了，就是这样了。她说要补办门礼，还拿了个本，上一条一条写满了规矩。”

秀芹张着嘴，咙里挤几个字：“我的天老爷啊。”

这时刘嫂也掀开门帘来了。她手里提着两只活，翅膀扑腾着，人还没站稳就问：“门那盆菜是谁洗的？我刚才看见楚女侠蹲在井边——”她话说到一半，发现秀芹和翠儿齐齐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一个比一个怪。“咋了？”她把搁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啥事了？”

秀芹站起来，一把拉住刘嫂的胳膊，凑到她耳边嘀咕起来。刘嫂听着听着，嘴慢慢张大，睛从秀芹脸上转到翠儿脸上，又从翠儿脸上转回秀芹脸上。听到最后，她一坐在秀芹刚坐过的矮凳上，把凳都坐歪了，差下去。秀芹拽了她一把，她也没反应，只是喃喃说了句：“这世真疯了。”

*　　*　　*

东厢房里，楚寒衣站在铜镜前。床上铺着那品红的新衣裳，旁边搁着一素银簪，料不算名贵，针脚却细密。她从江南启程前便备好了，压在包袱最底层，一路上不曾打开过。她看了许久，然后慢慢解开黑衣的衣带。黑衣从肩下来，堆在脚边。她弯腰把黑衣叠好，放在床尾，动作很轻。

暮漫过院墙时，堂屋里起了烛火。方桌得净净，上面供着王五父母的牌位，牌位前摆着香烛、茶、一碗米、一碟盐。白米在烛光下泛着微微的莹光，盐粒堆得尖尖的，取的是“有米有盐”的意思——门后不缺粮，能过日。

王大伯坐在方桌左侧。他六十多岁，发白，穿着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端端正正坐着。这衣裳是他门前特意让老伴熨过的，领还是有皱，他坐下来后又伸手扯了扯，没扯平。他这辈没经历过这场面——主持门礼，他只在年轻时见过一回，是镇上布庄老板纳妾，排场不大，但规矩多。当时他站在人群里看闹，万万没想到几十年后自己会坐在这个位上，给侄的妾主持门礼。更没想到，这个妾是闻名天下的女侠。

他端起茶碗，碗盖在碗沿上轻轻刮了一圈又一圈，半天没喝一。他的目光在桌上那碗米上停了一会儿，又在盐碟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不由自主地瞟向门。他还是想不通。王五这个侄他知——从小不成，地劈柴都算不上好手，村里有人背后他叫窝废。怎么就娶了黑罗刹？

翠儿坐在正妻的位置上。她穿了净的蓝布褂，发重新梳过，挽了个利落的髻。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绕着衣角，绕了一圈又一圈，手背上的青都浮了起来。这些天她一直好奇楚寒衣是真的要这样，还是一时兴起。从她端洗脸叫，到洗碗收拾屋，再到拿本念规矩、写婚书，一步比一步认真，一步比一步郑重。她终于确定，这不是玩笑，不是发神经。楚寒衣是真的要跪下来给她敬茶。此刻她坐在正妻的位上，心里依旧说不上是解恨还是别扭，是得意还是心虚。

秀芹和刘嫂站在翠儿后。秀芹的手还在围裙上来回蹭着，刚才在灶房里那番话还在脑里嗡嗡地转。她看见楚寒衣在井边洗菜时已经懵了一回，此刻看着满堂的烛火和桌上供着的牌位，更觉得自己在梦。她拿胳膊肘了刘嫂，刘嫂也正看她，两个人换了一个“这到底是不是真的”的神，又同时把目光移向门。秀芹踮了踮脚，往东厢房的方向张望。

王五站在堂屋门，把门帘掀开一条往外看，又放下，又掀开。他换了净的短褐，是楚寒衣提前给他备下的，脚没扎好，一一低地垂着。他低看见了，弯腰去扯，扯了两下没扯好，索不了，又往院里张望。王大伯坐在桌边，看着他这副坐立不安的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东厢房的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