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清兵，火把在墙上的铁环里，把院照得亮堂堂的。

楚寒衣提着恭亲王走正堂时，院里渐渐安静下来。有人停下手中的活抬看过来，有人从廊下站起来，有人从屋里探。她的黑衣上溅着几暗的血迹，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腰间挂着剑，步不快不慢，靴底踩在青砖上，一步一个轻响。恭亲王被她拎在手里，踉跄着跟在侧，脸灰白，衣袍的下摆沾满了泥土草屑。

她跨过门槛，将恭亲王往地上一放。恭亲王踉跄了一下勉站稳，脸上那几分镇定终于挂不住了，嘴翕动着却一个字也吐不来。

满堂皆惊。

徐世昌从前院大步赶过来，袖卷到肘弯，衣襟上全是血。他后跟着冯三爷和几个坛主，冯三爷手里还握着刀，刀刃上豁了几个。一行人刚跨门槛，徐世昌看了一地上的恭亲王，又看了一楚寒衣，二话不说，单膝跪地。

满堂的人跟着跪下。甲胄磕在青砖上的声响此起彼伏。

“楚香主，此番若非你手，天地会此役一败涂地。”徐世昌的声音又沉又重，嗓喊劈了，尾音有些发颤，“徐某再次恳请楚香主接任总舵主之位。”

冯三爷跪在徐世昌后，把刀往地上一拄，嗓门粝：“楚香主，方才你往人堆里冲的时候，弟兄们全懵了——那会儿谁也不知你要啥，外几百官兵围着，你一个人拽着宋坛主就往刀尖上撞。后来才明白过来，你是直奔那龙去的。”他摇了摇，脸上还是一副没消化净的表情，“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说书的嘴磨破了也就编到这个份上。今日冯某亲见了。”

宋平正要从堂里往外走，听见冯三爷提他，脚下顿了一下，转过来。满堂的目光都聚在楚寒衣上，他站在门框边上，忽然开了。

“何止是万军丛中。”他的声音不大，但堂上安静，每个人都听见了，“我在她旁边看得最清楚——从到尾，没有一个官兵能挨到她第二招。她手里还拽着我，就这么一路杀去的。”他顿了顿，结了一下，“到了王府，她让我在外等。我蹲在林边上，看着她翻去，里一盏茶的工夫都不到，她就提着人来了。院墙上那排铁蒺藜，她踩上去连晃都没晃。”

冯三爷听得了神，刀差从手里脱，忙又攥了刀柄。旁边吴坛主忽然想起什么，脱问：“厉镇山呢？那个守宅的厉镇山——恭亲王的贴护卫，当年咱们好几个手都折在他手里。宋坛主，你们遇上他没有？”

宋平看了楚寒衣一，见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便替她答了。他摇了摇：“还能怎样。我在外等着，只听见里有几声兵刃响，没一会儿就安静了。他顿了顿，环顾了一圈在座的人，“从宅到宅，前后加起来，怕不是三两招都过不上。”

堂上响起一阵倒凉气的声音。冯三爷的刀这回真从手里脱了，哐当一声磕在青砖上，他弯腰去捡，捡了两下才捡起来。吴坛主嘴张着，看看宋平又看看楚寒衣，结上下了好几回，一个字也说不来。

冯三爷把刀捡起来抱在怀里，摇了摇：“当年在直隶，厉镇山一把鬼刀，咱们会里派去的好手没一个能在他手底下走完三招的。单是那一刀劈下来，力沉得虎当场就裂了，养了三个月才好。今日楚香主三两招就把他收拾了……”他顿了顿，像是不知该用什么词来收尾，最后只憋一句，“这往后江湖上，怕是没有楚香主的对手了。”

旁边另一个年长的坛主捋着胡，语气里带着几分慨：“武功到这般地步，已是随心所。老夫这辈，一回见人能这般万军如无人之境。”

楚寒衣摇了摇。“早说过了，这总舵主我不当。此番手，是因应了徐堂主之邀，也是还薛先生与王五的恩情。”

徐世昌沉默片刻，又恳求了几句，楚寒衣依旧不松。徐世昌也不再多说，叹了气，起安排人将恭亲王押下去。几个弟兄上前架起常宁的胳膊，常宁被拖去时回看了楚寒衣一，嘴张了张，终究没说什么来。

楚寒衣环顾四周，问了一句：“王五何在。”

宋平回过神来，朝徐世昌拱了拱手：“我去迎一下王兄弟。”转跨了门槛。

话音未落，院门外传来一阵动静。

宋平正从堂里往外走，还没跨门槛，就看见前两个人影晃晃悠悠地从山那边过来。当先的是程远，浑是血，左臂上裹着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贴在肤上。他背上背着赵广，赵广的胳膊垂在他肩，手指塌塌地晃着，的衣裳被血染成暗黑，已经了，地贴在上。程远每走一步膝盖都打一下弯，脚底蹭着地上的碎石，沙沙地响。

王五跟在程远后半步远的地方，一灰土，脸上蹭掉了一块，底下泛红的。他的衣襟歪歪扭扭的，腰带不知什么时候松了半截，走起路来一绊一绊的。他想上去搭把手，伸手去扶赵广的腰，手指刚碰到赵广的衣裳，程远猛地一抖肩膀，胳膊肘不偏不倚在王五。

王五整个人往后一个趔趄，脚后跟绊在石里，仰面摔在地上。他撑着手肘爬起来，脸上没什么恼，只是拍了拍上的土，又往前跟了两步，这回不敢再伸手了。

宋平快走几步迎上去，伸手扶住王五的胳膊。王五被他这一扶，脚下才稳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