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投宿，镇不大，一条街从东望到西，客栈在街尾，幌被晚霞映得发红。店小二正蹲在门剥蒜，看见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蒜。

打的是个乡下汉，一布短褐，腰带系得歪歪扭扭，脚扎得一一低，走起路来晃悠悠的。后跟着个女人，一黑衣，腰间挂着剑，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店小二在这镇上了三年，见过赶路的江湖人，见过走镖的镖师，没见过这组合——女的上那利落劲儿，往那儿一站就像一把鞘的刀，偏偏她跟在男人后，步不快不慢，像一针跟在棉线后。

“两位客官，住店？”小二把蒜踢到墙角。

王五。小二领他们去，要了两间房，又上楼送。他提着壶上楼的时候，那黑衣女人正推开窗往外看，一只手搭在窗棂上，手指细长，骨节分明。那乡下汉坐在床沿上，一条盘着，拿草拨鞋底的泥，卷到膝弯，半截沾着泥的小。拨完了把草搁在门框外，拿衣摆了手，衣摆上又蹭了一块灰。

小二放下壶，目光在两人之间飞快地走了一遭，没敢多问，带上门下楼了。

后院里，掌柜的正坐在井沿上纳凉，手里摇着把破蒲扇。小二凑过去，压低嗓：“掌柜的，楼上那两位，你瞅见没？”

掌柜的拿蒲扇拍了一下上的蚊：“瞅见了。咋了？”

“那女的，腰间挂着剑呢。走路一声没有。”

掌柜的摇了摇扇：“江湖人呗。这条上走江湖的还少？”

“不是——”小二挠了挠，“她跟在那男的后面，隔了半步，不多不少。那男的坐床沿上拨鞋泥，卷得一一低，她就在旁边站着等。你说她要是保镖的，哪有保镖的等雇主拨鞋泥的？她要是那男的屋里人——哪个屋里人腰间挂剑的？”

掌柜的停下扇，往上房的方向看了一。窗开着，灯光从里透来，看不清人，只看见一个黑影在窗边坐着，一动不动。

“少打听。”掌柜的把扇又摇起来，“江湖上的人，怪事多。收你的桌去。”

小二应了一声，走到大堂里去收碗筷。他抬往楼梯看了一，楼上安安静静的，连脚步声都没有。

楚寒衣坐在窗边，把书翻到昨夜看到的那一页。油灯搁在桌角，火苗稳稳地立着。窗外有人在收摊，木板磕在车辕上，叮叮当当的，远有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王五推门来的时候，她已经看了好几页。她抬起，把书往旁边挪了挪。王五在床沿上坐下来，还卷在膝弯，小上还有渍没。他洗完脚了，把鞋脱在门，光着脚踩在木板上，脚趾蜷了一下又松开。

他在屋里坐了一会儿，目光在四周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她脚上。

她今天穿的是那双黑布靴，靴面被得净净，黑布泛着微微的光泽。王五看着那双靴，结了一下。

楚寒衣的目光从书页上移开，扫了他一，顺着他的目光低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抬起。她把书搁在膝上，将抬起来，两只靴轻轻搁在王五的膝盖上。

王五愣了一下，低看着膝上那双黑布靴，又抬看她。她已经重新拿起书，翻了一页，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油灯的光照在她侧脸上，安安静静的。

他把手搭在她靴面上，拇指在靴尖上轻轻蹭了一下。靴面被得净，布纹在他指腹下的。楚寒衣没有缩脚，又翻了一页书。他沿着靴面往上摸，从靴尖摸到靴，又从靴摸回来。他的手指在她脚背上停了一下，隔着靴能觉到里微微凸起的脉。

她翻了好几页书，他还没有停的意思。他的手指从靴到靴底，摸着靴底那层磨得薄薄的料，又回来，沿着她小的弧度往上走。隔着靴，他能摸到那块的肌，在手掌底下微微了一下。

过了好一阵，楚寒衣把书合上放在桌角。

“明日往哪边走？”他问。

“顾先生说苏前辈住在西南边的山里，从这儿过去，抄近路的话，大约还要走三天。”她把书搁好，“明早天不亮就得起来。”

王五应了一声，却还坐在那儿，搓了搓手，没走。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像是在攒什么话。他衣领不知什么时候翻了一角，里的布里衬。

楚寒衣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她手指住那翻起的领角，轻轻翻回来，又在领了，把褶皱展平。她的动作很轻，手指碰到他脖的时候，他浑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