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能说的吗？天天追在她后，那么多话说都说不完。现在咋不说了？”

王五转过，看着她。

“应该不是来杀咱们的，”他开，声音不大，“要是想杀，昨天就杀了。”

翠儿愣了一下，仔细一想，这话虽然不中听，但确实是这么个理。她了鼻，声音下来一些：“那是要啥？绑了又不杀，关着又不审——图啥？”

王五摇摇。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外院里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轻，听不清内容。

“肯定是跟她有关。”翠儿坐在床沿上，低着，两只手绞着衣角，“你想想，咱们两个地的，哪个能惹上这些人？除了她，还能有谁？她就是跟这些打打杀杀的事分不开。你非要缠着她，这下好了，把她的事惹到咱们上了。”

“你后悔不？”翠儿忽然抬起，看着他，“后悔缠着她不？”

王五靠在墙上，看着窗棂上那几横木，看了好一会儿。“不后悔。”

翠儿盯着他，他脸上没有逞的样，没有装好汉的意思，就是平平常常说的。她把扭到一边，不看他了。

外的脚步声忽然近了，停在门。门锁咔哒一声，门被推开一条，来一个盒。门又关上了，锁重新落下。

王五走过去打开盒，里是两碗米饭，一碟咸菜，居然还有一小碗红烧。他把盒端到桌上，回看了翠儿一。

“吃饭。”他说。

翠儿坐着没动。

“先吃饭，”王五又说，“要真是杀的罪，也得吃饱了再死。”

翠儿站起来走到桌边坐下，拿起筷扒了一饭，嚼了两下又放下了，瞪着那碗红烧发呆。

院里，两个看守的人蹲在槐树下，也在吃饭。年轻些的那个啃着馒，睛不时往关王五夫妇的屋瞟一。

“宋兄弟，”他压低了嗓，“你说冯三爷到底什么意思？绑这么两个泥回来，还得好吃好喝供着，不审不问，就是关着。这是唱的哪？”

年长的那个咬了馒，慢慢嚼着，没接话。

“我问了钱兄弟，钱兄弟说不知。问赵兄弟，赵兄弟也说不知。就知是陶姑娘吩咐的，不准打不准骂，不准短了吃喝。这哪是绑票？这是请祖宗。”

年长的咽下馒，斜了他一：“你话太多了。”

年轻的缩了缩脖，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我就是稀奇。那两个人，男的庄稼汉，女的也就一村妇，怎么看都不像跟那谁有关系的人。可陶姑娘特意代了不能放，也没说什么时候放，就这么耗着。你说这里能有什么讲究？”

年长的把最后一块馒嘴里，拍了拍手，站起来。

“少打听。”他说，往院那走了。

午后，换了一拨看守。新来的两个人比上午那两个话更少，一个靠在槐树下打盹，另一个坐在廊檐下刀，刀刃在太下反着光，一下一下地晃。

屋里，翠儿吃完午饭靠在床，迷迷糊糊睡着了。王五坐在椅上，听着外的动静。那两个看守偶尔搭一两句话，声音不大，但隔着一扇窗，断断续续能听见几句。

“……黑罗刹……听说是真的厉害，一个人端了几十个土匪……”

“……冯三爷说了，徐堂主亲自请她山，她都没松……”

“……你说这样一个女人，怎么肯窝在乡下？我听说她住在一个村里，住在一个农民家里……”

“……农民？哪个农民？”

“……好像姓王，叫什么不知……”

王五坐直了。

外沉默了一瞬。然后有人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风到不该去的地方：“我听说，黑罗刹跟那个姓王的农民，关系不一般。”

“怎么个不一般？”

“还能怎么个不一般？一个女人住在一个男人家里，你说怎么个不一般？”

一阵沉默。

“你听谁说的？”

“别我听谁说的。反正这事有人知。”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是一声压低了但压不住惊骇的：“我了个老天爷。黑罗刹？跟一个庄稼汉？这都什么跟什么……”

“你小声！”

“不是，你等我想想……黑罗刹，那可是黑罗刹。江湖上提起这个名号谁不哆嗦？她跟一个庄稼汉？这话传去谁信？”

没人说话了。院里只剩下风声。

王五坐在椅上，手指攥着膝盖。

不知过了多久，院里又有了动静。一个穿灰布衣裳的人从院那走过来，手里提着一桶泔，走得很慢，步很稳。经过关王五夫妇的屋时，他没有停，没有转，只是脚步慢了那么一。

王五正好往窗外看，目光撞上了那人的侧脸。那人也恰好偏过来，两人隔着窗棂对了一。

王五心里猛地一。那张脸黑黝黝的，被日晒得很糙，看着跟普通活的人没什么两样。但那双睛——那神里有沉甸甸的东西，像里不见底的暗涡。他一定在哪儿见过这双睛。可他怎么也想不起来了，脑里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影影绰绰，就是抓不住。

那人已经收回了目光，继续往前走，拐过墙角，不见了。

王五退了一步，从窗边移开，后背贴在墙上，心咚咚的。

那灰衣人穿过院，走到后院，把泔倒一个大缸里。他站在缸边，把袖放下来，理了理衣襟。低的时候，后颈上一个极淡的刺青——一条盘着的蛇，尾缠着脖，蛇隐衣领。他把领拉好，遮住刺青，转了灶房。

楚寒衣睁开的时候，窗外已经是黄昏了。

她趴在床沿上，垂着，发散了一地，黑的白的混在一起，被冷汗浸得透。丹田里那翻涌的气劲已经平息了大半，但四肢百骸像是被拆散了又拼回去，每一寸都在疼。她动了动手指，指尖能动了。又动了动脚趾，脚趾也能动了。比预想的要好——至少没有经脉逆行，没有走火。只是元气耗损得太厉害，丹田里空的，像是被人掏了一把。

她撑着床板慢慢坐起来，靠在墙上。额上全是细汗，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膝盖上。

门被推开了一条。陶红英端着一碗茶来，看见她坐起来了，脚下一步没停，把茶放在床小桌上，蹲下来看她脸。

“师父，怎么样？”

楚寒衣动了动脖，关节咯吱响了一声。“无大碍。”她的声音又哑又涩，像是砂纸磨过铁。

陶红英从袖里掏一块布，替她了脸上的汗。楚寒衣没有拒绝，只是闭着，呼一下一下的，慢慢匀了。

“师父，”陶红英把布叠好放在枕边，“您这回元气伤得不轻，怎么比上回破关还凶险？”

楚寒衣睁开，看着屋的梁木。沉默了一会儿，才开。

“基不稳。”她说，声音很平，“上次在寒山寺，为了从林彻和神龙岛的人手里脱，我把三十年的底全了来。那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打法，事后躺了那么些天，元气本就亏空了一大截。归元功最重基，基不实，破关便如空中起楼台。这回卡在关上，旧伤新损一齐发作，才会得这么狼狈。”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尖仿佛又泛起那若有若无的腥锈味——那是林彻亲手递来的那杯茶。

陶红英听着，眉皱起来。寒山寺的事她听师父提过几句，但从未听她用“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这六个字来形容。她看着师父苍白的脸，没有追问细节，只是说：“那您还得多久？”

楚寒衣沉默了一会儿。“少则数日，多则半月。这段时日我需专心闭关，不能分神。”

陶红英了。“师父放心，天地会的人就在附近，冯三爷那边我也打过招呼了，他们可以帮忙护法。薛先生也留下来了，若有异常，随时可以施针。”

楚寒衣没有说话。陶红英等了一会儿，见她闭着像是要睡了，正准备起去。楚寒衣忽然睁开，看着她。

“王五是不是被天地会的人带走的。”这一句，语调平得像刀背压着纸张。

陶红英目光没有躲闪。“是。”

楚寒衣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没说话。陶红英等了片刻，低声说：“师父，下最要的是您自己的。王五那边很安全，绝不会有人动他一指。您先专心破关，别的事往后放一放。”

楚寒衣看着她，那双睛还是冷，但冷底下压着什么，陶红英看得来。

“我再说一遍，”楚寒衣开，一字一顿，“若你害了王五一家，别怪为师不念师徒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