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满了零碎件。翠儿挎着个布包，另一只手拎着一只——那是她养的，舍不得丢。楚寒衣来的时候，两个人正蹲在门槛边说话，看见她，都站起来。

“走吧。”楚寒衣说。

三个人上了路。王五走在前，楚寒衣跟在后，翠儿走在最后面。太从东边探，把他们三影拉得老长。翻过两个山，走了大半个时辰，远远就望见了村。

村还是老样。几十人家，土墙茅草，炊烟从各家屋上冒来，一缕一缕的，散在晨风里。村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底下坐着几个老，正晒太。狗在路边溜达，在墙角刨，不知谁家的媳妇站在院里喊孩吃饭。

王五走到村，树下的老们抬起，都笑了。

“王五回来了！”

“听说你家房修好了？”

“这几个月住哪儿去了？”

王五笑着跟他们打招呼，脚下没停。楚寒衣跟在后，从村走过去的时候，那些老忽然安静了。

他们看着她那黑衣，看着她背上的剑。她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稳稳当当的，跟几个月前一模一样。有人嘴张着忘了合，有人珠瞪得老圆。等她走远了，几个人才缓过神来，互相看了一，压低了嗓。

“就是她吧？”

“就是她。黑罗刹。”

“还住王五家？”

“看着像是。”

“王五这小，哪辈修来的……”

后的话没人接。也没人敢大声。那女人耳朵灵得很——上次王老六来闹事，隔着门用筷就把人膝盖打了个窟窿。谁知这么大的动静她听不听得见？几个老你瞅瞅我，我瞅瞅你，都不吭声了。

王五家的院门大敞着，里已经收拾妥当了。正屋三间，中间是堂屋，摆着一张方桌几条板凳。左边是王五和翠儿的屋，右边空着，说以后留个客人住的。灶房挨着正屋，不大，但灶台是新砌的，锅碗瓢盆也全是新的。东厢房在院另一，跟正屋隔着小半个院，门正对着那片菜地。

楚寒衣推门去。屋里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墙上钉了颗钉，挂剑用的。她把包袱搁在床上，把剑挂上去，回看了看。

“好。”她说。

王五松了气，咧嘴笑了。

翠儿在灶房里忙开了，火烧。楚寒衣走来，在院里站了一会儿，蹲下去看了看那些刚苗的菜，又走到院墙边，伸手比了比——到她肩膀，比原来了一截。门那两木桩立得有歪，她看了一，没说什么。

王五从堂屋搬了把椅来，放在门。她看了他一，坐下来。他又搬了一把，自己坐在旁边。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院里那片绿油油的菜苗，谁也不说话。

没过多久，院门就来人了。

打的是吴大郎，手里提着两条鱼，还滴着。后跟着李二，怀里抱着一坛酒。再后是陈老拐，一瘸一拐的，手里拎着一只扑腾的。秀芹挎着个篮，里装着。刘嫂抱了两匹布。虎躲在人群后，探着脑袋往院里瞄。

“王五！回来了也不吭一声！”吴大郎大嗓门嚷嚷着，把鱼往王五手里一，“河里刚打的，还蹦呢。”

李二把酒搁在门：“贺你乔迁的。”

陈老拐把递给翠儿：“自家养的，炖汤喝。”

秀芹把送灶房，来时看了楚寒衣一，笑了笑，又赶低下。刘嫂把那两匹布给翠儿，小声说：“给你和……给那位衣裳。”翠儿接过来，没说话。

王五招呼他们屋坐。几个人在堂屋里坐下来，叽叽喳喳说个没完——问房了多少钱，缺不缺东西，哪天办酒席请客。王五一一应着，说多亏大伙儿帮忙，改天一定请。

吴大郎说着说着，往东厢房那边瞟了一，压低了嗓：“那位……还住你们家？”

王五。

李二也凑过来：“她不是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王五说：“没走。跟我一起回来的。”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脸上那“果然如此”的表情。陈老拐捋了捋胡：“我就说她不会走。那人能看上咱这地方，那是咱村的福分。”

吴大郎连声附和：“就是。她往这儿一住，谁敢欺负咱们村？上回土匪那事，要不是她……”他没说完，但谁都知下半句是什么。那回土匪来劫村，一个女人追林，三四十号人一个没放过。那场面，这辈都忘不了。

秀芹在灶房里给翠儿打下手，一边切菜一边往外瞅。楚寒衣还坐在门，看着那片菜苗，一动不动的。秀芹瞄了好几，忍不住小声问：“她怎么又回来了？”

翠儿低烧火，没抬脸：“跟王五一起回来的。”

“那她……住你们家？”

“嗯。东厢房。”

秀芹又往外看了一，声音更低了：“她跟王五……到底啥关系？”

翠儿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光照在她脸上，忽明忽暗的。“没啥关系。她没地方去，暂时住这儿。”

秀芹“哦”了一声，没再问了。可她总觉得翠儿说话的时候，脸上那表情有怪，说不上来哪儿怪。她又往外看了一，楚寒衣还坐在门，太照在她上，跟几个月前坐在这儿的时候一模一样。秀芹忽然觉得，这村有了她，好像哪儿都不一样了。不是说怕她，就是踏实。

饭菜上了桌，堂屋里摆了两席，男人一席女人一席。王五招呼吴大郎他们落座，翠儿和秀芹端菜摆碗。楚寒衣还坐在门，没动。

王五走过去，站在她旁边，小声说：“吃饭了。”

楚寒衣站起来，跟他了堂屋。男人那桌已经坐满了，看见她来，齐刷刷都站起来。吴大郎张了张嘴，不知该叫什么；李二低着不敢看她；陈老拐拱了拱手，喊了一声“楚女侠”。

楚寒衣了，没往主席上坐，自己走到角落里找了个位。男人们这才重新落座，可谁也不大敢声，只听见筷碰碗的声响。女人那桌倒闹些，秀芹和刘嫂说着村里的事——谁家娶媳妇了，谁家生娃了，谁家的下了崽。虎缩在角落里，偷偷看楚寒衣，看一低下，过一会儿又看一。

酒过三巡，吴大郎端着碗站起来，脸已经喝红了。他走到楚寒衣跟前，有大：“楚女侠，那回土匪的事，一直没当面谢过你。我敬你一碗。”

楚寒衣看了他一，伸手接过碗，抿了一，递还给他。

“不用谢。”她说。

吴大郎咧嘴笑了，回去坐下，又了一大。李二和陈老拐也端了碗过来，楚寒衣都抿了一，不多，就一。他们也不在意，兴兴回去继续喝。

虎从女人那桌探，小声问秀芹：“她是不是不兴啊？”

秀芹摇摇：“没有。她就是那样，不说话。”

虎“哦”了一声，又偷瞄了一。

又喝了一，吴大郎已经脸红脖了，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嗓门也大了：“王五，我听说你纳了个妾？”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王五的筷停了一下，看了吴大郎一，又看了看楚寒衣。楚寒衣低着，慢慢喝着碗里的汤，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吴大郎没觉什么，自顾自往下说：“村里都传遍了，说你王五这回归了正，息了，纳了一房妾。我们就是一直没见着人——你那妾呢？怎么不叫来让大伙儿见见？”

李二也起了哄：“就是就是，藏那么严实，还怕人抢了不成？”

陈老拐在旁边笑，没说话，但睛也往王五上瞟。

王五脸上红了一下，放下筷，笑了两声：“她……她这几日不在家。回娘家去了。”

“回娘家？”吴大郎眨了眨，“你那妾不是本村的？”

王五挠挠：“嗯……外乡的。过些日你们自然就见到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睛没看任何人，低着在那儿拨碗里的菜。翠儿在女人那桌，筷也顿了一下，飞快地扫了王五一，又低下继续吃饭。秀芹坐在她旁边，只觉得她忽然僵了一瞬，但也没往心里去。

吴大郎还想再问，陈老拐在桌底下踢了他一脚。他愣了一下，顺着陈老拐的目光往角落里瞄了一——那女人还在喝汤，都没抬。可不知怎么的，吴大郎就觉得后脊梁有发凉，到嘴边的话全咽回去了。

“行行行，”他摆摆手，“以后见就以后见。来，喝酒喝酒！”

气氛又活络起来。男人们继续划拳斗酒，女人们继续扯着家常。虎偷偷看了楚寒衣一，又看了王五一，心里有纳闷——她总觉得王五说“她不在家”的时候，那声音怪怪的，像藏着什么事。可她说不清是什么，也不敢问。

散了席，吴大郎他们走了。王五送到院门，几个人站在那儿又扯了一会儿闲话。吴大郎回往院里瞄了一，压低嗓：“你家那位黑罗刹，我听说江湖上现在还传她的事呢。说她以前多厉害多厉害，杀人不眨。你说她这样的人，咋就肯窝在咱这小地方？”

王五想了想，说：“她累了。”

吴大郎愣了一下，没听懂，但也没再追问。他拍拍王五的肩膀，又把话拐了回去：“那你纳妾那事，啥时候把人接回来让我们见见？村里人都伸长脖等着呢。”

王五糊地应了一声：“再说吧。她面薄，怕见生人。”

吴大郎哈哈大笑：“面薄？还能比那位更怕见人？”他往院里努了努嘴，“行，不你。到时候可别忘了请酒啊。”

几个人走远了，还在回张望。陈老拐落在最后，忽然停下来，回看了一王五家的院。院门开着，能看见楚寒衣还坐在堂屋里，手里端着碗茶，慢慢喝。他又看了看王五——王五站在门，脸上挂着笑，可那笑容底下，好像压着什么说不的东西。

陈老拐摇摇，一瘸一拐地追前的人去了。

王五回到院里，楚寒衣还坐在堂屋里，手里那碗茶已经凉了。翠儿在灶房里洗碗，哗啦哗啦的声。在墙角刨，狗趴在门，尾一摇一摇的。王五走堂屋，在她旁边坐下。

“累不累？”他问。

楚寒衣摇摇。

王五又说：“那些人就是来坐坐，没别的意思。你别往心里去。”

楚寒衣看了他一：“我没往心里去。”

王五，不说话了。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光从门一往里挪，挪到桌上，又挪到地上。

过了好一会儿，楚寒衣忽然开：“你

这张嘴，倒会编。”

王五一愣，憨笑了一声。

楚寒衣没看他，端着那碗凉茶，声音很平：“妾不在家，那我是谁？”

王五的脸红得发，低着看自己的手，声音小得像蚊哼：“我、我就是随一说……你不会生气吧。”

楚寒衣看着他这副样——缩着脖，手都不知往哪儿搁——觉得他有好笑。

“生什么气？”她说，“编得好的。”

楚寒衣没再看他，转回屋，把门关上了。王五站在门，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咧开嘴，挠挠，转往灶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