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七十岁。

他看到她，眶立刻红了。手颤抖着在玻璃上，嘴哆嗦。

他拿起电话。

「馨乐……」

「爸爸对不起你……」

「是爸爸害了这个家……」

「你妈……你妈怎么样了？好久没有消息了……」

他不知妻已经去世了。

李馨乐拿起电话。

面无表情地听他说完。

等他说完了。等他的声音从哽咽变成啜泣，从啜泣变成无声的、肩膀耸动的

痛哭。

等他哭得差不多了。

然后她开。声音平静得像在汇报工作。

「妈妈已经死了。三月份。系统红斑狼疮复发。多脏衰竭。」

「后事已经办完了。」

父亲在椅上。泪从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下来，落在囚服的领上。

她等了很久。

等他的哭声从嚎啕变成呜咽，从呜咽变成断续的泣。

然后她说了最后一句话：

「妈妈临死前告诉我，她以前是女。」

只说了这一句。

她放下对讲电话。站起来。转。

走会见室的铁门。

后传来父亲隔着玻璃的哭喊声。模糊的、被钢化玻璃和铁门层层阻隔的声

音，像是从底传上来的回声。

铁门在她后关上。

（十六）

走监狱大门。

光刺。

她眯了眯睛。一气。

空气里有一青草和泥土的味。四月中旬的G市，到都在新芽、开新

。生命力在每一寸土地上蓬涌动。

她掏手机。

三条新消息。

第一条，导师发来的：「你上次修改的第三章我看了，基本可以。下周来办

公室，我们讨论一下第四章的框架。」

她回复：「好的老师，下周见。」

第二条，黎安德发来的：「今晚有个大客，手阔绰。你准备一下。」

她回复：「好的德哥。穿什么？」

第三条，陈杰发来的：「馨乐，明天晚上有空吗？想请你吃顿好的，庆祝你

论文中期检查通过。」

她回复：「好呀！你选地方。」加了一个笑脸。

三条消息。三张面孔。三个世界。

其中一个世界－－导师和论文－－是母亲留给她的遗产。不是金钱或房产。

是一句话：「一定要毕业。」

她正在用最不「正当」的方式，执行着一份最「正当」的遗嘱。

双亲一死一囚。

她在世上再无牵挂。

唯一剩下的，是母亲临终的两句嘱托－－

「你上着妈妈的血。」－－她接受了。

「一定要毕业。」－－她正在完成。

（十七）

四月底的某个傍晚。

李馨乐站在G大校园的湖边。

夕的余晖洒在面上，波光粼粼。

她穿着一件白的长裙，着那副黑框镜，长发被晚风动。

看起来和一年多前刚学时一模一样。

清纯。知。文静。

从她边走过的学生，不会多看她第二。也许会想：这是哪个院的学？

好看的。然后低下继续看手机。

没有人知那副之下，已经换了一个完全不同的灵魂。

手机震了。

她掏来看了一。

三条消息。

－－陈杰：「馨乐，明天晚上有空吗？想请你吃顿好的，庆祝你论文中期检

查通过。」

－－黎安德：「今晚八有个大客，手阔绰。你准备一下。」

－－导师：「下周一下午来办公室，第四章的初稿我要看看。」

她的拇指在屏幕上动。

给陈杰：「好呀！你选地方。????」

给黎安德：「好的德哥。穿什么？」

给导师：「好的老师，我准时到。」

她把手机收袋，看了最后一湖面上的夕。那抹金的光正在沉

面以下，天空被染成了血红。

她转，朝宿舍的方向走去。

步伐轻快而从容。

像一个刚刚了人生最重要决定的人。

一个决定不再回的人。

第二十二章：困境

（一）

五月的G市像一被盖严的蒸锅，闷、、令人窒息。梧桐树的叶绿

得发黑，连空气都是黏的，呼肺里要用力才能吐来。

我坐在租屋的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一堆文件－－设备安装完工报告、

技术参数测试记录、阶段验收申请表。这些纸已经被我翻了几十遍，每一个数

字我都能背来。

六职校电工培训基地项目了第一批设备的阶段验收环节。

照合同约定，项目共分两次验收：第一次是阶段验收，完成后拨付度

款约两百万；第二次是六月的总验收，通过后拨付最终尾款两百万。两笔款项

加起来四百万，是整个项目回款的大。

分公司的现金已经到了极限。第一批设备的垫付资金压着，供应商那边

的货款了三遍，最后一次款函的措辞已经从「友好提醒」升级到了「如不在

月底前支付，将暂停后续供货」。

周总在上周的会议上第四次拍桌：「阶段验收的两百万度款必须五月

底前到账，否则供应商那边撑不住了。小陈，这事儿是你拉来的，你必须给我盯

死！」

我当时在会议桌的另一端坐着，如捣蒜。「周总放心，第一批设备早就

安装调试完毕了，技术参数全通过了现场测试。阶段验收就是走个程的事。」

我以为这话说得有底气。

第一批设备确实已经到位了。安装。调试。测试。每一个环节都是我亲自盯

着的。技术参数和合同要求的指标，我对过不下十遍，全吻合。照正常逻

辑，验收就是个签字盖章的程序工作。

从五月第一周开始，事情开始不对劲。

（二）

第一个信号是材料审批。

阶段验收需要提一份「第一批设备安装完工报告」，报告需要六职校后

勤盖章确认。我把报告准备好，打印了三份，亲自送到后勤。

一个镜的年轻办事员接了过去，翻了两页，放到桌上。

「格式不对。」

「哪里不对？」

「你看这个表，应该用四号宋，你用的是小四号。还有页码，应该标在

右下角，你标在正中间了。」

「这……」我有些懵，「这是公司标准模板，之前提的技术方案也是这个

格式－－」

「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我们后勤的规范改了重新。」

我回去改了。字号调成四号宋，页码移到右下角。第二天又送过去。

同一个办事员翻了翻，皱着眉。

「缺附件。」

「什么附件？」

「设备厂合格证的复印件。你只提了检测报告，没有合格证。」

「合格证在投标的时候已经提过一次了，招标文件里有存档－－」

「验收要单独再一份。去补。」

我咬着牙又回去找了厂合格证，复印，盖章，第三天再送。

这次那个办事员看都没看，把文件往旁边一推：「黎长不在，改天再来。」

「什么时候在？」

「不确定。差了。你打电话问吧。」

黎长就是黎绍。黎安德的叔叔。六职校后勤主任。真正握着采购和验

收权力的人。

我打了他的手机。「您好，黎长，我是－－」

「忙，回说。」

嘟嘟嘟。

挂了。

工人调的问题随其后。

阶段验收前需要最后一调试确认，需要六职校方面合提供电源接

和场地。我提前三天就和后勤协调好了－－周三上午九，第一批实训设备所

在的B栋教学楼二层实训室，全设备通电测试。

周三早上八半，我带着两个技术工人到了现场。

实训室的门锁着。

打电话给后勤。

「今天停电。变压检修，全校停电一天。」

「昨天没有接到通知啊？」

「临时安排的。明天再说吧。」

周四。我又带人去了。

门开了。但实训室里坐着一帮学生，正在上课。

「哎，这间教室有课的，你们不能来。」一个年轻的女教师站在讲台上，

表情不悦。

「我们提前协调好了使用这间教室的－－」

「教务那边排的课表，今天上午就是这间教室。你去跟教务协调吧。」

我去教务。教务说要找后勤。后勤说安全员不在没法签字。

一圈踢下来，又白跑一趟。

两个工人在走廊里蹲着烟，看我的神像看一个笑话。

「陈经理，今天还搞不搞？搞不了我们回去了，工钱照算。」

「回去吧。」我说。声音里的疲惫连我自己都听得来。

验收日期更是一推再推。

原定五月八日的阶段验收会议，先被推到了五月十五日－－理由是「黎

长差了」。

十五日的前一天，又收到通知推到五月二十日－－「校长有重要会议，参加

不了验收」。

十九日，阿辉－－黎安德安排在后勤的那个线－－给我打电话：「陈经

理，二十号的验收可能还得改时间。评审专家那边几位老师的档期凑不齐。」

「到底什么时候能验收？」我几乎是喊来的。

「这个……您得问黎长。我只是个跑的。」

我又打黎绍的电话。

这次没挂。但他的声音懒洋洋的，每个字都像是从嘴里挤来的。

「小陈啊，急什么。验收这事儿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该走的程得走完。你

们公司也不差这几天吧？」

我的手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公司当然差这几天。供应商的断供通牒就在月底。周总每天一个电话我，

语气一次比一次难听。

「黎长，合同上写的是五月完成阶段验收－－」

「合同是合同，实际情况是实际情况。你也知，我们学校事情多，不是说

验收就能验收的。放心，不会拖太久。」

放心。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来，比任何威胁都让我不安。

（三）

有人在故意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