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就没有正看过我。

说话的时候看地板。或者看自己的手。或者看墙。

不看我的脸。

有一次我故意走到她正前方——挡住她的路。

"妈，今天想吃什么？"

她的目光落在我的肩膀上。肩膀。不是脸。

"随便。让一下。我要去晾衣服。"

绕过我。走了。

＊＊＊　　＊＊＊　　＊＊＊

穿着也变了。

那些薄薄的背心——不见了。

短——不见了。

松松垮垮的家居睡裙——不见了。

每天都是领长袖加长。的。宽松的。

三十七八度的天。她穿着那一从早穿到晚。

额上冒汗。脖上冒汗。后背上能看到汗洇了衣服。

但她不换。不脱。不卷袖。

有一天中午——我在客厅看电视。她从卧室来去厨房。经过我面前的时候——

"妈，你不吗？"

她脚步顿了一下。

"不。"

两个字。继续走了。

＊＊＊　　＊＊＊　　＊＊＊

八月二十号。

爸打了个电话。

晚上七多。妈在厨房洗碗。手机响了——在客厅茶几上。

"小浩，帮妈接一下。"

她从厨房里喊了一声。

这是她这三天里第一次喊我的名字。之前都是"你""吃饭了""作业写了没"。

没有"小浩"。

我拿起手机。来电显示"老公"。

"喂？爸。"

"嗯，儿。你妈呢？"

"洗碗呢。"

"哦。你暑假作业写完了没？"

"快了。还剩几页。"

"那赶写。别拖到最后。"

"嗯。"

"英语那本完了没？"

"完了。前两天完的。"

"好。那本书怎么样？难不难？"

"还行。有些阅读理解的文章长的。但多了有觉了。"

"那就好。多几遍。多了就不怕了。"

他停了一下。

"你在家听话了没？别给你妈添麻烦。"

"听话了。"

"嗯。行。让你妈接一下。"

"好。"

我拿着手机走到厨房门。

"妈，爸找你。"

她关了龙。了手。接过手机。

接手机的时候——我们的手指碰了一下。

她的手往回缩了。快。

"喂……嗯嗯……好着呢……嗯，他在家写作业……吃了吃了……"

她的声音——在跟爸说话的时候——比跟我说话的时候多了几分正常。有起

伏了。有语调了。

"嗯……你在那边注意……别太累了……嗯嗯……行……拜拜。"

挂了。

把手机放回茶几上。

从我面前走过去的时候——绕了一个弧线。弧线很大。她宁可多走两步路，

也要和我之间隔开至少一米。

＊＊＊　　＊＊＊　　＊＊＊

八月二十二号。第五天。

我在客厅写作业。她在卧室。

门关着。

我写了一个小时。起来去倒。经过她的卧室——

门关着。但门底下透着光。

她在里面。

我听到——

龙的声音？不对。不是龙。是——

洗衣机。

她在卧室里放洗衣机？

不是。

是她在卧室里——在搓洗什么东西。

盆里的声。搓搓搓。拧拧拧。

我低看了一门——

看不到什么。只有光。

过了一会儿。她开门来了。手里端着一个塑料盆。盆里是漉漉的——

床单。

她换了床单。

那天晚上的床单。

她到现在才洗。

也许之前一直没敢碰那张床单。也许她用了备用的床单睡了几天。今天终于——

她端着盆走过去。到了台。把床单抖开了晾上去。

白的床单。洗过了。看不什么痕迹。

＊＊＊　　＊＊＊　　＊＊＊

八月二十五号。第八天。

变化开始了。

小的。几乎看不来。

她开始——主动跟我说话了。

不是"吃饭了""作业写了没"这。

是——多了几个字。

"今天想吃什么？"

以前——"吃饭了。"

现在——"今天想吃什么？"

多了几个字。

"西红柿炒行不行？"

"行。"

"那你去把西红柿洗了。"

"好。"

我去洗了。她在旁边打。

两个人在厨房里。隔着一步的距离。

她没有绕开我。

没有绕。

还有——

她在我待的房间里停留的时间长了。

之前——我一现在客厅，她就回卧室。我一厨房，她就去台。

现在——我在客厅写作业，她也坐在客厅。在另一。看手机。

隔着整个客厅的距离。

但她在。

在同一个空间里。

还有——

八月二十七号。第十天。

她换了衣服。

不是领长袖了。

换了一件普通的圆领短袖T恤。灰的。宽松的。看不到什么。

但至少——不是领了。

不裹到下底下了。

锁骨——来了。脖——来了。

下面还是长。但上面——松了一级。

＊＊＊　　＊＊＊　　＊＊＊

八月二十八号。第十一天。

爸又打了个电话。

这次是吃晚饭的时候打的。妈在饭桌上接的。开了免提。

"吃饭呢？"

"嗯。吃着呢。"

"吃什么好的？"

"红烧茄。炒。"

"又是茄？你就不能换个样？"

"你又不在家。那么多样给谁吃？"

"给儿吃啊。"

"你儿不挑。什么都吃。"

爸在电话那笑了一声。

"小浩在吗？"

"在。开着免提呢。"

"儿，你妈饭好不好吃？"

"好吃。"

"那你多吃。别亏着你妈。在家帮你妈活。知了没？"

"知了。"

"嗯。我这边工地上还有个把月。十一回来。"

"好。"

"行了。你们吃吧。"

挂了。

妈把手机放到一边。夹了一筷茄。

吃了几。

"你爸说让你多吃。"

"嗯。"

"那你就多吃。"

她又给我夹了一筷茄。放到我碗里。

这是——十一天来——她第一次给我夹菜。

＊＊＊　　＊＊＊　　＊＊＊

八月三十号。开学前两天。

下午。她从外面回来了。拎了个袋。

"去买了开学用的东西。笔芯、本、还有一双新鞋。你试试。"

她把袋放在沙发上。从里面拿一双白运动鞋。

"穿上看看合不合脚。"

我接过来。坐下。穿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