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颤抖了一下。

那是怎样的痛苦啊……

晴雯红着圈，动作愈发轻柔。

宝钗却似乎觉不到疼痛，她只是睁着那双空的大睛，看着帐，嘴里又开始念叨起来。

“淡极始知更艳……愁多焉得玉无痕……”

“玉无痕……哈哈……全是痕……全是痕……”

她指着自己上的伤疤，痴痴地笑着，笑得泪了满面。

晴雯只觉得脊背发麻，一寒意从脚底升起。这疯癫的笑声，这凄惨的诗句，在这空的蘅芜苑里回，让人到一说不的诡异和悲凉。

“二爷……”晴雯转过，看着宝玉，声音有些发颤，“这……这可怎么好……”

宝玉痛苦地闭上睛，两行清泪落。

“只要她活着……活着就好……”

是啊，活着就好。哪怕疯了，傻了，残了，只要还在这个园里，还在他的视线里，就总比在那暗无天日的窑里受折磨要好。

夜了。

宝玉终究还是被麝月劝回了怡红院。

蘅芜苑里，只剩下晴雯守着宝钗。

宝钗并没有睡觉。

她盘坐在床上，手里依旧攥着那块通灵宝玉——宝玉临走时，把玉留给她了，对着摇曳的烛火，时而哭，时而笑，时而低声诵着那些曾经让她引以为傲、如今却成了她疯癫呓语的诗词。

“柳絮……柳絮……”

“随风飘……无无……”

晴雯缩在一张小榻上，听着这断断续续的声音，一夜未眠。

她看着那个曾经也是众星捧月、端庄贵的薛宝钗，如今却变成了这副鬼样，心中不禁叹世事无常，红颜薄命。

这大观园，终究是锁不住青，也留不住繁华。

这满园的女儿，死的死，散的散，疯的疯，残的残。

就像这秋风中的落叶，终究都要归于尘土，归于寂灭。

转间荣国府内那场轰轰烈烈的大婚已过了数月。

这府邸似乎又回到了那烈火烹油、鲜着锦的盛景。

然而，对于经历过浩劫的人来说，心底的伤痕虽被锦绣掩盖，却在每一个夜隐隐作痛。

宝玉大婚之后，情沉稳了许多。

他与黛玉虽是新婚燕尔，如胶似漆，但他心中始终有一块无法填补的空。

那空里，装着袭人的残躯，装着探的远嫁，装着湘云的离去，更装着宝钗的疯癫。

他并没有忘记那些女。

每逢单日，或是心中郁结之时，宝玉总会寻个由，避开众人的视线，带着茗烟悄悄前往城外那僻静的小院。那里住着袭人。

那小院虽不比大观园的富丽，却也被玉钏安排的婆打理得井井有条。

只是院中那棵老槐树，叶落了又发，正如袭人那枯槁的生命，虽还在苟延残，却再无开结果的可能。

每次宝玉去，都会带去上好的人参、燕窝，还有白的银。

他看着袭人坐在藤椅上，上盖着厚厚的棉毯，即便是在，她也畏寒得厉害。

那是失去了女本、气血两亏的症候。

“二爷来了。”袭人每次见他，浑浊的中总会迸发一丝光亮，那是她灰暗生命中唯一的彩。她挣扎着想要起，却总是被宝玉住。

宝玉握着她那双枯如树的手，听她絮絮叨叨地说着琐事，心中酸楚难当。

袭人不再提那些让她伤心绝的往事，不再提那个未成形的胎儿，也不再提自己那空、布满疤痕的下。

她只是看着宝玉，仿佛只要看着他，她受的所有苦便有了意义。

“二爷，你要好好的。”这是她说过最多的话。

每次分别，她都会倚在门框上，目送宝玉的车远去，直到泪模糊了视线，才在婆的搀扶下回屋，继续守着那份死寂的余生。

除了袭人，宝玉的案常压着几封来自金陵的信笺。

那是探的笔迹。

信中字字句句虽是报平安，说甄宝玉如何贴，说甄府如何和睦，但宝玉透过那端正的簪小楷，仿佛能看到探那张经历了风霜后愈发韧的脸。

他知，那是三妹妹用血泪换来的安宁，他唯有在回信中极尽关怀，并在每一个月夜，遥遥对着南方，祝祷她此生顺遂。

至于湘云，坊间传闻卫将军府的少英姿飒，与夫君琴瑟和鸣。

宝玉听闻卫若兰一心教妻习武，两人常在校场比试，倒也成了一段佳话。

每每听到这些，宝玉心中那份对“云妹妹”和“哥哥”之间情意的愧疚，便能稍稍减轻几分。

然而，最让宝玉牵挂肚，也最让他心如刀绞的，是住在蘅芜苑的那位。

蘅芜苑，这座曾经以冷香和奇异草闻名的院落，如今成了一座活死人的墓。

宝玉为了治好宝钗的疯病，几乎搬空了半个太医院，甚至不惜重金从民间请来各路神医。

汤药般地送去，针灸、推拿、祝由术……凡是能想到的法都试遍了。

可惜，心病终须心药医，而宝钗的心，早已在那场惨无人的凌辱中，碎成了齑粉。

她依旧疯疯傻傻。

每日里，她不梳洗，不打扮，只穿着那件旧衣裳，坐在床沿上，手里死死攥着那块通灵宝玉——那是宝玉怕她害怕，特意留给她念想的。

她把那玉当成了命，谁若想碰一下，她便会像受惊的野兽般尖叫撕咬。

晴雯被指派来伺候她。日久了，看着宝钗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晴雯那颗爆炭般的心，也慢慢化成了。

这日午后，光透过窗棂洒在地上。宝钗又在自言自语了。

“颦儿……你看这首诗得如何？”她对着空气，脸上一天真而诡异的笑容，“‘珍重芳姿昼掩门’……好句，好句……”

晴雯在一旁看着，手中拿着刚熬好的药，圈不由得红了。

她想起当年的大观园，海棠诗社，芦雪庵联诗，那是何等的鲜着锦。

而如今，死的死，散的散，剩下的这个，却活在了自己的梦里。

“宝姑娘，吃药了。”晴雯轻声哄着，像哄个孩。

宝钗却置若罔闻，她忽然转过，看着晴雯，神空却又显得异常认真：“云丫呢？她怎么不来找我玩了？是不是又去烤鹿了？我也想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