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

他受够了！

他受够了这独自一人，背负着这个肮脏秘密的、不见天日的折磨！

他需要一个人，一个他信得过的人，来分担，来倾诉，来……来作为他罪孽的见证！

“你过来，”他朝湘云招了招手，声音因激动而剧烈地颤抖着，“你附耳过来……我……我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

湘云犹豫了一下，但还是顺从地，将耳朵，凑了过去。

于是，宝玉便用一最低的、却又带着无尽的痛苦与悔恨的声音，将那个足以颠覆她整个世界的、最黑暗、最肮脏的秘密，一五一十地，全，都说了来。

他说了，他与探之间，那份早已超越了兄妹之情的、禁忌的恋。

他说了，那个惊心动魄的、混杂着痛苦与沉沦的、罪恶的结合。

他说了，玉钏的发现，父亲的毒打，以及……以及他在昏过去之前，听到的，探那声划破天际的、不似人声的哀嚎。

最后，他像一个濒死的罪人，在着最后的忏悔，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令人心碎的绝望。

“……云妹妹，我对不起她……我更对不起林妹妹……我……我也对不起你……”他泣不成声，“我就是一个……一个不知廉耻的、肮脏的禽兽！我毁了她……我把她……我把她活活地，推了地狱啊！”

“……我求你……我求你，云妹妹……”他死死地抓住了湘云的手，那力，大得仿佛要将她的骨碎，“你……你替我去看看她……求你，就当是我求你了！你替我去看看她，究竟……究竟怎么样了……告诉她，我对不起她……告诉她，我……我便是死了，也……也心悦她……”

湘云静静地听着，她整个人，都仿佛被冻结成了一尊石像。

她的脸上，闪过了一系列极其复杂的、剧烈的神情变幻。

起初，是极致的、不敢置信的震惊。宝玉和……三？他们……他们怎么会？！这……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接着，当她听到宝玉描述那场“结合”时，一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嫉妒与心碎的刺痛，狠狠地，攫住了她的心脏。

她一直以为，宝玉的心里，除了那个林妹妹，再也容不下旁人。

却不曾想……他和三之间，竟已……竟已到了那般……那般灵合一的地步！

那一瞬间，她只觉得，自己对宝玉那份纯真的、青梅竹的情谊，是那样的可笑，那样的微不足。

然而，当宝玉说到贾政的毒打，王夫人的审问，尤其是探那声最后的惨叫时，所有的震惊、嫉妒与心碎，都被一更加大的、排山倒海般的恐惧与同情，彻底地淹没了！

她也是女。

她比谁都清楚，在这个看似锦绣繁华、实则礼教森严的牢笼里，一个女，犯下了这等“罪行”，将会面临着怎样可怕的、生不如死的惩罚！

她终于明白了，为何秋斋会被重兵把守，为何太太会下那般严厉的禁令。

那不是为了养病，那是为了……为了掩盖一场正在发生的、最残酷的、家法私刑！

她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地住了，疼得她几乎无法呼。

她想到了探，那个平日里，总是带着三分疏离、七分傲气的、要的三。

那样一个心比天、命比纸薄的女，此刻，正在那座冰冷的监牢里，独自承受着什么？

一瞬间，她对探那转瞬即逝的嫉妒，全都转化成了不见底的、同为女的怜悯与悲哀。

她缓缓地、从宝玉那的手中，回了自己的手。

她抬起，那双往日里总是充满了英气的、清澈的眸里，此刻，是一片前所未有的、凝重而又决绝的定。

她看着宝玉，没有安，也没有责备，只是重重地，了。

“你放心，”她的声音，不再是往日那般清脆，而是带着一丝沙哑的、令人心安的沉稳，“我……去看她。”

湘云没有片刻的耽搁。她从怡红院来，便径直，朝着那座人人避之不及的、禁忌的秋斋走去。

果不其然，她还未走近，便被那两个守门的婆，给拦了下来。

“史大姑娘请留步。”其中一个婆面无表情地伸手，拦住了去路，“太太有令，三姑娘正在静养，不见外客。”

若是换了旁人，听到这话，恐怕也只能悻悻而归了。

可湘云，却不是旁人。她从小在贾母边长大，上自有一寻常姑娘家没有的、天不怕地不怕的豪与威严。

她闻言，柳眉一挑，竟是冷笑一声，环抱着双臂，用一居临下的、不容置疑的气，说：

“太太的命令，我自然是知的。可我今儿来，却不是奉的太太的命令，而是奉了……老太太的命令！”

她特地将“老太太”三个字，咬得极重。

那两个婆闻言，脸果然微微一变。在这贾府里，王夫人虽是掌权家，可贾母，才是那座说一不二的、真正的老祖宗。

湘云见她们有所动摇，更是得理不饶人，上前一步，厉声斥：“老太太心疼三姑娘，又怕你们这些下人，伺候得不经心，慢待了主。特地叫我这个自家人，亲来看一看，问一问！怎么？你们两个才，是连老太太的话，也敢不听了？！还是说，你们在这院里，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怕被我瞧了去，到老太太跟前？！”

这番话说得，是又急又重，还带着十足的威吓。

那两个婆，不过是奉命行事的才，哪里敢真的得罪贾母的心尖史大姑娘？

她们对视了一，脸上都了为难的神。

湘云趁打铁，将声音缓和了一些，说：“你们也别为难。我今儿，不为别的，就是替老太太，去看一，送些她老人家亲自赏的药，说两句己话就来。绝不叫你们难。可若是我今日，连这院门都不去，待会儿回了老太太跟前，她老人家问起来……这板，是打在你们上，还是打在我上，你们自己，可得掂量清楚了！”

兼施之下，那两个婆，终于不敢再拦。其中一个，迟疑着，取了钥匙，打开了那把沉重的铜锁。

“……那……就请史大姑娘，快去快回……”

湘云冷哼一声，理都没理她们，便推开院门，大步走了去。

屋里弥漫着一郁的药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侍书正守在里间门，睛红得像桃。看见湘云，她像是看到了救星，连忙迎了上来。

“史大姑娘！”侍书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泪又了下来，“您快去看看我们姑娘吧……她……她……”她哽咽着说不话来。

湘云心一，快步走里间。

探正僵直地躺在步床上，上盖着锦被，但整个下半的被褥显得异常平整，仿佛……下面空无一。

探的脸惨白得没有一丝生气，神空地望着帐，仿佛灵魂早已游离于这躯壳之外。

“三！”湘云几步走到床前，俯下，轻声唤。

探似乎听到了熟悉的声音，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当她看清站在床前的人是湘云时，那双死寂的睛里，终于泛起一丝微弱的涟漪。

是惊？是喜？还是更的绝望？

湘云看到探，心猛地一酸！

探的脸庞消瘦了许多，颧骨微微凸起，窝陷，嘴裂。

仅仅几日，那个明艳照人、神采飞扬的三姑娘，此刻竟憔悴得如同一朵被暴风雨摧残过的朵。

她的嘴哆嗦着，却发不一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极其艰难地转过，看向湘云。

那神，先是一丝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喜，但随即被更沉的痛苦和羞耻所淹没。

湘云看着她这副模样，想到她可能遭受的，泪忍不住又落了下来。

湘云了泪，俯下，低声将宝玉的担忧、安以及那沉的歉意，一字一句地，清晰地传达给了探。

“二哥哥他……他很担心你……”湘云的声音轻柔，生怕惊扰了她，“他让我告诉你……千万保重……他……他一直记挂着你……”

探听着湘云转述宝玉的话语，神剧烈地波动着！

是凄凉？是动？还是对自己命运的无尽哀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