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我在山中游时，来了几个修士。他们大约是受了酆获城居民的委托，来斩妖除的。那几人联手，将我封印在了山间谷底。”

“暑山派……”凌逸低声开，似在自语，亦似在印证什么。

她想起了暑山派素来的行事之风。天下正派之中，暑山派的手段很是独特——旁的门派遇妖则斩，遇鬼则灭，或如观心寺一般以经文超度，可暑山派不同。他们修习攻伐之术之余，尤擅封印之法。暑山弟行走四方，必随携带一册《封妖谱》，遇妖不斩，而是将其击败后封谱中，携回暑山，投本门圣地的“封妖塔”内炼化。若遇无法收纳谱者，便就地布阵封印，极少下杀手。是以，辨认暑山弟真假，只看他是否带着那册封妖谱，便知端倪。

罗若听到此，忽地想起一件被她忽略的事，心骤然一惊。她瞪大双，望向杜蘅，像是要将那些碎片重新拼合起来——谷底、铁剑、七星排列、封印纹路……

杜蘅显然看穿了她的神变化，未等她开质问，便坦然：“所以，罗，这件事上，我也骗了你。那日你击碎的剑阵，并非‘杜娘’用来汲取气的阵，而是那些修士当年为了封印我而设下的禁制。你那时以为击败的‘杜娘’，不过是我以鬼力雕琢的鬼娃娃罢了。”

她顿了顿，目光微沉，仿佛在翻拣久远的记忆：“我被封剑阵之后，日日困于其中，不得脱。唯逢朔月之夜，气最盛，阵力稍衰，我方能挣一线空隙，以鬼临世。可一旦天明，气回升，我便会如被千钧铁索拖曳，重返阵中，重新被拘回封印。这便是‘杜娘’只在朔月之夜现，天亮即退的缘由。”

“后来，二十年过去。我怨念中较轻的那一分，终于从剑阵裂隙中脱，化作你所遇见的‘阿蘅’。但血嫁衣中所藏的厉鬼本，依然只能在朔月之夜脱困。直到那一日——”杜蘅微微抬眸，望定罗若，“罗，你亲手击碎了那座剑阵。我这才得以迎回血嫁衣，合二为一，从此恢复真正的杜蘅之。”

罗若闻言，起伏不定，声音发：“你……还有何事瞒着我们？”

杜蘅却未愧，只缓缓从怀中取那对木偶，托在掌心，低看着它们糙的笑脸：“这两个木偶，并非卢志所赠，而是我爹爹雕给我幼时把玩的。我骗你说是他送的，起初是为圆我编的猎之女份，后来……则是想让你多心疼我几分。”

她又沉默了一息，才：“城中那位木偶的陈爷爷，其实我应该叫他一声陈元弟弟，他是我爹爹的学徒，算是我同门的师弟。”

说完这些，她缓缓抬起，目光越过海，落在罗若与凌逸之间那片被夜风拂皱的夜空中，声音轻而清晰：

“但这些小事都不重要了，罗、凌——”

“我骗你们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你们要找的聚魂阵，我一直都知……”

“……它是什么。”

第四百四十三章 聚魂阵

罗若站在泥中，她的眶还是红的，但当她听到“聚魂阵”三个字时，神情突然张了起来。是啊，千里迢迢，南川州，寻踪酆获，为的不就是找到这所谓之聚魂阵，为啸哥哥求得一线生机么？

罗若看着杜蘅，那张被胭脂和泪冲刷过的脸上没有表情。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树叶沙沙，带着一丝小心翼翼："聚魂阵……真正的聚魂阵，是什么？"

杜蘅没有立刻回答。她低着，看着掌心那对木偶，手指在男童木偶的鼻尖上轻轻挲着，动作极轻，像是在抚什么。

"我摔死的地方，那片谷底，"她终于开，声音比方才更轻了，"就有一个古老的阵法。不知是何人、何时布置的，我恰好摔死在那里，我的魂魄激活了那阵法，把周围的孤魂野鬼都聚集了过来，补充我的魂魄，炼成鬼，再加上我怨念不散，所以使我化成厉鬼。而我成为厉鬼之后，鬼与那阵法有所应，得知了那阵法，唤作‘聚魂阵’。"

罗若的眉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句话里扎了一下她的意识，可她还来不及抓住，杜蘅已经继续说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