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撑破了所有的壳。她勐地掀开轿帘，从喜轿上了下来。她也不知自己哪里来的力气，她已经好多天没有正经吃过一顿饭了。

轿夫们没反应过来，鼓手们愣了一拍，唢呐声断了一瞬。

后有人喊了一声，“新娘跑了！抓住她！别让她跑了！”接着是更多的喊声、脚步声、混的铜锣声。她不去听，也不回，只是攥着怀中那对木偶，朝着城门的方向跑。

她沿着东街向城门跑。

黄昏酉时的光照在白灯笼上，将那些“安”字、“福”字映得惨白而模煳。她的嫁衣被风满，如同一只困在网中的血蝶，在夜中拼命扑腾着翅膀。她跑过屠的门前，听见屋里有说话声和碗筷碰撞的声响；她跑过陈婶家的院，看见窗纸上透昏黄的烛光；她跑过当时富丽堂皇的王庙，庙前还跪着几个老妇人，正对着漆黑的神像磕。

有人看见她了。

一个提着桶的妇人从巷走来，借着白灯笼的光看清了她——那个浑裹在血红嫁衣里的少女，穿着绣鞋，发散，脸上满是泪痕和泥土。妇人的嘴张开了，桶从手里落，砸在青石板上，四溅。

杜蘅看着她，嘴翕动着，想喊一句“救救我”。可那个妇人没有等她开。她后退了一步，又后退了一步，然后勐地转过，推开自家的门，闪了去，“砰”的一声，门栓上了。

然后是第二家。第三家。第四家。

有人从门里瞥见那在奔跑的血影，便勐地将门关上，门板撞上门框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如同连串的闷雷；有人推开窗探来看了一，随即缩回去，将窗板“啪”地合上，连油灯都灭了；一个男人站在巷，看见她迎面跑来，侧让了让，却在她跑过之后朝她的背影喊了一嗓——

“来人啊！杜家的姑娘跑了！殿男的媳妇跑了！”

声音在夜空中炸开，像一块石砸平静的湖面，开的涟漪一圈一圈地向四周扩散。更多的窗推开了，更多的门板打开了，更多的人探来，看见那奔跑的影，然后——有的人将门关上，有的人站在原地发呆，有的人转去卢家报信，有的人甚至在巷站成了一排，伸开手臂，像是要拦住她。

杜蘅从那些人的隙中穿过去，绣喜鞋踩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个又一个模煳的足印。她听见后有人在喊“别让她跑了”，听见有人在跑动的脚步声，听见有人在喊“卢家少爷的媳妇要跑了，拦住她”。

她没有回。她只是一直跑，一直跑，朝着东城门的方向跑。嫁衣的裙摆被风得鼓起来，像一只随时会起飞的蝶。

她跑了东城门。城外的黄土路在黄昏的日光下泛着灰白的光泽。她沿着那条路一直跑，跑过田埂，跑过荒坡，跑过那些枯草。她不知自己跑了多久，她看见了平服山，那座在黄昏日下光下蹲伏如兽的丘陵，松柏的墨绿在夜中凝成一团一团沉甸甸的暗影。

她朝着平服山的方向跑。

山路崎岖，碎石硌脚，荆棘从嫁衣的裙摆边缘撕开一。她没有停，她一直向上跑，跑过那片松柏林，当时的平服山上还没有那幢破庙，她跑过那条窄窄的、被枯藤与苔藓覆盖的山嵴。

她从黄昏跑到月亮升起，月光从松柏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她上投下斑驳的、如同泪痕般的光影。

然后她停下来了。

因为前方是崖，陡峭的、刀削斧噼般的崖。崖底黑黢黢的，看不见底，只有一些幽蓝的、如同萤火虫般的光在其中明灭不定——那是气，是多年来积聚在这片谷底的、未曾散尽的寒意。

她转过。

后，月光下，站着一群人。他们站在山嵴上，有人举着火把，火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将那些面孔照得明暗分明。她看见卢家的家，看见张屠，看见陈婶，看见那个提着桶的妇人，看见那个喊“拦住她”的男人。他们站成一排，像一堵沉默的墙，火把的光在他们后铺开一片暗红的、翻涌的幕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