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一压抑不住的、沉甸甸的困惑，“我们来之前，只听说这里是‘鬼城’，气重，有游魂野鬼没。可这些日，怪事一件接着一件——城里那座没有匾额的庙，青青山上那块会发光的石，常江边那个能气的阵法，还有今晚这支酉时迎亲的队伍，那个一脸死了亲娘的新郎，那长得像棺材的喜轿……”

她顿了顿，一气，将那翻涌的不安压了下去。

“还有孟嫂听到‘殿女’、‘王’时的反应……凌师，我觉得不对劲。不是那‘有奇怪’的不对劲，是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我们脚底下，一直在动，我们却看不见。”

凌逸没有接话。

她只是站在窗前，望着那片被白灯笼照亮的雾气，望着那些在雾中若隐若现的、惨白的光，右手在窗棂上，指尖微微泛白。

就在这时——

一光，从窗外飘了来。

那光不亮，甚至可以说是黯淡的，在满城白灯笼的惨白光芒中几乎看不分明。它飘飘悠悠地从夜空中落下来，像一片被风散的羽，又像一只迷了路的萤火虫，在窗棂上轻轻撞了一下，然后落在凌逸的掌心里。

是一只玉鸽。

通莹白，双翅收拢，安静地蹲在凌逸的掌心，如同一件致的玉雕。鸽的上系着一只小小的竹筒，筒刻着苍衍派的云纹标识，在窗外的月光下泛着温的微光。

罗若的睛亮了起来。

“凌师！是师门的回信！”

她凑过来，几乎要把脸贴到那只玉鸽上，那双如的眸中满是急切的光。她等了六七日，从寄信的那一刻起就在等，等得心焦，等得忐忑，等得几乎要以为那只玉鸽在路上被什么妖兽叼走了。

凌逸将玉鸽托到桌上，旋开竹筒的盖，从里面取一卷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笺。信笺是苍衍派特制的青檀纸，质地柔韧，泽温，带着淡淡的、草木特有的清香。

她展开信笺，罗若凑过来，两个人一起看。

信是脉李真人的字。

“逸儿、若儿：师门已致信暑山派，询问酆获城之事。暑山派回函称，酆获城乃川州寻常城池，惟因地近常江，汽充沛，气较他稍重，并无异常。百姓之所以对修士有戒心，皆因多年前暑山派曾在酆获城剿灭一为祸的妖兽，战之际不慎损毁北门城墙，百姓多有怨言。此后城中百姓便对修士心生隔阂，非他故也。至于无匾之庙，仅乃当地习俗，无需奇怪。”

罗若将信从到尾读了整整三遍。

然后她长长地舒了一气，那气绵长而沉重，像是憋了好几天的闷气终于找到了。她靠在椅背上，绷的肩膀一一地松下来，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捞来的一样，绵绵地摊在椅上。

"凌师......"她开，声音里带着一劫后余生般的轻松，"看来是我们多心了。"

她将信笺又看了一遍，指着其中一行字，念声来："'酆获城乃川州寻常城池，惟因地近常江，汽充沛，气较他稍重，并无异常。'——你看，师门问了暑山派，暑山派是川州正派，他们总不会骗人吧？"

她又指着另一行，语气里带着一"果然如此"的了然："关于那个像是城隍庙的地方，我就说嘛，川州与中原相隔千里，习俗不同也是常事。"

她放下信笺，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一气喝了大半杯，冰凉的茶顺着咙下去，将她那闷了许久的郁结一并冲散了。

"还有百姓对修士的戒心——"她放下茶杯，用帕了嘴角，"原来是因为暑山派剿灭妖兽时损毁了城墙。这就说得通了。他们不是怕我们，是怕我们又把他们城墙坏了。咱们这些日在城里走来走去，他们看见我们就躲，我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呢，原来就是这么回事。"

她说完，看向凌逸，以为会在师脸上看见一丝释然。

凌逸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的目光落在信笺上，落在那几行师尊的字迹上，却没有在"看"——她的视线穿过了信笺，穿过了桌面，穿过了客栈的墙，落在某个很远很远的、罗若看不见的地方。

窗外的夜风从窗涌来，动凌逸额前的碎发，在油灯的光中轻轻飘动。她的侧脸在光影中明暗分明，眉骨的影落在窝，将那双眸衬得更加邃，更加幽暗。

罗若的笑一一地收了回去。

"凌师？"她试探着唤了一声，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你怎么了？"

凌逸没有立刻回答。

她将信笺折好，然后将那只玉鸽放回到小笼之中。

"没什么。"她的声音清冷如常，听不什么波澜，"时候不早了，先歇下吧。明日还有许多事要。"

罗若看着她，嘴翕动了几下，像是有什么话已经涌到了尖，可最终，还是连同那未吐的气一同咽了回去。她太了解凌师的了——这位冷静的师心中纵有千般疑虑、万重揣测，也从来不会轻易宣之于。这是她知，那些尚未证实的东西，一旦从中吐来，便成了风，成了谣，成了在人心生的刺，只会扰了自己，也了旁人。所以凌逸宁可把所有猜测都沉在底，独自斟酌。罗若明白这一，因此纵然满腹不安，也终究没有追问，只是将那些话默默收了回来，压在底下。

"好。"她应了一声，将"潋滟"靠在桌边，起走向床铺。

凌逸也熄了灯，在床铺上坐下，将"寒霜"横在膝上，闭目调息。

夜渐，窗外的白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惨白的光透过窗纸在屋内投下模糊的、摇曳的影。远，常江的声隐约传来，低沉而绵长。

罗若躺在床上，翻了个，又翻了个。她的脑里糟糟的，那些白灯笼、那座无匾的庙、那支酉时的迎亲队伍、那棺材般的喜轿、孟嫂听到"殿女"和"王"时那张瞬间惨白的脸——所有的画面在她脑海中转来转去，像一群找不到的飞蛾。

但师父的信中言语，又说的如此笃定——酆获城为寻常城池，仅是气稍重，习俗不同……

她侧过，看向窗边的方向。凌逸的廓在黑暗中隐约可见，笔直地坐在床铺上，一动不动，呼均匀而绵长，像是已经定了。

罗若闭上睛，迫自己睡。

一夜无话。

第二日清晨，天刚亮，常江上的雾气还没有完全散尽，酆获城在灰蒙蒙的光线中缓缓醒来。

罗若坐在客栈一楼大堂里，面前摆着一碗白粥和两碟小菜。她端着碗，却没有动筷，目光望着窗外那片被晨雾笼罩的街巷，眉心微微蹙着。

凌逸从楼上下来，银绣剑袍已经穿整齐，"寒霜"挂在腰间，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她走到桌边坐下，自己盛了一碗粥，夹了一筷咸菜，慢条斯理地吃着。

罗若看着她吃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

"凌师。"

凌逸抬起，看了她一，示意她说下去。

罗若放下碗，一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她将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凌师，我想了一夜。"她的声音带着一罕见的、认真的笃定，"咱们这样一起行动，效率太低了。这酆获城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两个人走同一条路，看同一个方向，探问同一个人，等于把工夫在了同一。咱们若想尽快找到聚魂阵的线索，不如……分行动。"

凌逸夹咸菜的筷微微一顿。

"分？"

罗若了，伸一手指在桌面上划拉，像是在画一张只有她自己看得见的地图。

"你看，城西那片荒坡野岭，咱们只略看过一半，我今日可以往那边去，仔细查探。你在城中继续走访，或者去常江上游看看，那边我们还没去过。这样两个人各走一路，今日一天，能探的地方比我们并肩走要多得多。"

她抬起，那双如的眸中带着一丝急切的光。

"而且现在是白天，气重，就算有什么游魂野鬼，也

不敢在日下作祟。我一个人去城西，不会有事的。"

凌逸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夹着咸菜的筷悬在半空中，久久没有收回来。

罗若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目光，又补了一句："凌师，我知你在担心我，但是你看，我昨天一个人打败了十二只溺鬼呢，我现在已经……已经没有那么怕鬼了！"

凌逸看着罗若中的光，沉默了片刻，然后将那筷咸菜送中，慢慢嚼完，放下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