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遁光从酆获城上空掠过，向东边的平服山疾掠而去。今日的雾气果然淡了许多，脚下的城池如同一幅被洗过的工笔画，黛瓦白墙、街巷纵横，白灯笼在晨光中显得不那么惨白了，甚至透几分旧纸般的温。

平服山依旧沉默地蹲伏在雾气中。松柏的青翠在冬日的晨光中显得有些发暗，那座破庙的黛瓦上积了厚厚的枯叶，檐角的斗拱上挂着几被风断的蛛丝，在微风中轻轻飘。

庙前空无一人。

石阶上的青苔还是昨日的样，石里的枯草还是昨日的样，连庙门那扇破旧的门板虚掩的角度，都和昨日一模一样。

没有阿蘅。

罗若落在石阶前，目光扫过整片空地。她的真气无声无息地铺展开去，探庙中，探松柏林间，探每一寸可能藏匿影的角落。没有那微弱的、带着寒之气的鬼魂波动。阿蘅不在这里。

“阿蘅？”她唤了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山林。

没有回应。只有松柏的枝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替谁沉默。

罗若又唤了一声，声音比方才大了一些，带着一丝不自知的急切。

“罗，凌。”

一声音从风中飘来。

那声音极轻极淡，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被风散的炊烟，在空气中飘飘，聚不成形。它不像是从某个固定的方向传来的，而是同时从四面八方涌来，又同时向四面八方散去。

“阿蘅今日不能陪你们找聚魂阵了。”

那声音断了一下，像是在积蓄力气，又像是在犹豫该不该继续说下去。

“阿蘅太虚弱了……都已经无法现形了。阿蘅需要休息几天，再陪两位。”

最后一个字落下，风中的声音便散了，如同一缕烟雾被风散，再也寻不见痕迹。

罗若站在原地，仰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空，沉默了很久。她张了张嘴，想说“你好好休息”，想说“等你”，可那些话在尖转了一圈，又被咽了回去。因为她不知阿蘅是否还在听，不知那被风散的声音，还能不能听见她的话。

她只是抬起，朝着天空，轻轻地、认真地了。

凌逸站在她侧，负手而立，望着平服山巅那片被雾气笼罩的松柏林，一言不发。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走吧。”凌逸站了一会儿，确认阿蘅没有再说什么，转对罗若说。

罗若，二人御剑回城。

…………

回到酆获城时，已近午时。今日没有集市，只有几个卖菜的大蹲在街边，面前的竹篮里摆着几把蔫的小菜，连吆喝都懒得喊。

罗若和凌逸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谁都没有说话。白灯笼在她们轻轻摇晃，纸面上的珠在午后的光线中折着细碎的光。

走到客栈门，凌逸停下了脚步。

她没有回，只是站在门槛前，望着街巷尽那座没有匾额的庙，沉默了片刻。

“罗师妹。”她开，声音清冷如常，“阿蘅这几日不能现，我们虽少了一个向导，但找聚魂阵之事等不得。”

她转过，看向罗若。那张清冷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冰冷的眸中，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是思量与权衡，也是某罗若说不清的、沉甸甸的东西。

“我二人分行动。”

罗若看着她，没有犹豫，了。

“好。”

失去了阿蘅这位向导，二人一查便是两日。

这两日来，罗若往城南和城北都走过，也去了城外的山野树林。但城中百姓大多不愿理她，有的看见她走近便低下匆匆走过，有的被她叫住后也只是摇说“不知”，再问便不耐烦地挥手赶人，像是她问的是什么犯忌讳的事。

罗若发现城中居民大都好像对修士有敌意。她在城中打听聚魂阵，可但凡她表了修士的份，百姓多半不愿多话。偶尔有几个愿意搭话的，也都说不知什么叫聚魂阵，甚至有些反问罗若是从何听来这个名字的。

倒是有一次，罗若在城南一条巷里问一个坐在门晒太的老丈。那老丈本来不想理罗若，但罗若蹲下来给他递了一壶，他才愿意跟罗若说了几句。可他也不知什么叫聚魂阵，只说那城里的无名庙有大法力，劝罗若别去，若是冲撞了不好。还说“你们这些修士，天地不了酆获城的事，该走就走吧。”

罗若只觉得疑惑，这酆获城到底藏着什么？为什么那些百姓对修士这么戒备？为什么这里的人拜那座无名庙，那个像城隍庙的无名庙没有匾额？为什么——

罗若摇了摇，清空自己的思绪。

城中到底藏着什么秘密，自己不该担心，毕竟此来川州，是为了啸哥哥而来，还是找聚魂阵最是要。

又一日。

罗若独自御剑在酆获城外的丘陵间穿行。

这几日她已经将城北的常江沿岸、城西的荒坡野岭、城南的稻田菜地都走过了一遍，今日到了城西那片她还未仔细探查的山林。

这片山林的树木不，多是些矮松和木，地面上覆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绵绵的，像踩在旧棉絮上。落叶下面是的泥土，泥土中偶尔能看见几白森森的兽骨，不知是哪野兽死在了这里。

罗若将“潋滟”剑悬在侧，蓝的剑光在昏暗的林间撑开一小片清冷的光。她的知力铺开到极致，探地底，探每一棵树的，探每一块石的隙。

这里也有气。

但与平服山那直透骨髓的寒不同，这里的气更加驳杂，像是各不同的力量混在一起，搅成一锅浑浊的汤。她能分辨其中有一分是鬼族的气息，有一分是妖族的气息，还有一分她分辨不，像是某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古老的力量。

她顺着那驳杂的气向山林走去。越往里走，树木越密，光线越暗，的枝叶几乎将天空完全遮蔽，只有零星的、破碎的光斑从隙中漏下来，在落叶上投下细碎的、金黄的光。

气的源，是一被木丛半掩的地。

那地宽约三尺，斜斜切地下，黑黢黢的看不见底。裂边缘的泥土是黑的，带着一的、腐朽的气息。罗若蹲在裂旁边，将真气探地，探查了许久。

是鬼族。不止一只，而是一小群，蜷缩在地，瑟瑟发抖，像是在害怕什么。它们的气息很弱，弱到罗若觉得它们随时会消散。她没有下去打扰它们，只是在地旁边坐了一会儿，将周围的木清理了一下，免得有不知情的百姓误此地，然后继续向前走去。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她又发现了一类似的气源。这一次是一棵枯死的老槐树，树中空，树里蜷缩着两只野鬼，一老一小，老的佝偻着背，小的缩在老的怀里，像是在相互取。罗若站在树外面，将一些落叶用剑裁作纸钱的模样，放在树旁边的石上------她也不知自己为什么这么，也许只是觉得，它们虽然已是野鬼，却也和她一样，是这天地间的生灵。

她在城外转了一整日，发现了四五这样的气源。每一次发现，她都会停下来，仔细探查，确认不是聚魂阵的线索，然后默默离开。

她不觉得失望。

这几日来，她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结果。聚魂阵若是那么容易找到，万化宗当年就不会折损那么多人手了。

但她没有放弃。

她将每一探查过的地方都记在心里，在随的素笺上画了一张简易的地图，标明了气的位置、鬼族的类、妖兽的活动范围。也许这些对找聚魂阵没有用，也许日后能用得上，也许永远都用不上。

这一日的傍晚，罗若拖着有些疲惫的回到客栈。

凌逸已经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了，面前放着一壶茶，茶已经凉了，她却没有让人换。她的脸比前几日白了一些，睑下有一层淡淡的青黑，显然这几日也没有好好休息。但她的坐姿依旧端正，银绣剑袍依旧整洁，腰间的“寒霜”剑依旧一尘不染。

罗若在她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一饮而尽，然后从袖中取那张画满了标记的素笺，铺在桌上。

“凌师，这是我这几天在城外找到的气分布。”她的手指在素笺上移动，将那些标记一一指给凌逸看，“这一在城东北的石坡，是一窝妖兽，像是狐狸，但气息不太对，我没惊动它们。这一在城西的枯井里，是几只野鬼，修为很弱，蜷缩在井底不敢来。这一在城南的老槐树里，也是一老一小的野鬼……”

她将每一都仔细说了一遍，没有遗漏。

凌逸听着，目光落在素笺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上，看了很久。

“辛苦。”她说了两个字，声音依旧清冷，却比平日轻了几分。

罗若摇了摇，将素笺折好，重新收袖中。

“凌师，你呢？城里有什么新发现吗？”

凌逸端起茶杯，抿了一凉透的茶，放下。

“没有。”

脆利落。

罗若看着她，看着那张清冷的脸，看着那双冰冷的眸中那丝一闪而过的、极淡的疲惫。她没有再问，只是又倒了一杯茶，推到凌逸面前。

凌逸看了那杯茶一，端起来，慢慢喝着。

窗外的天渐渐暗了下来，白灯笼里的蜡烛被亮了，惨白的光从窗纸上透来，将两人笼罩在一片朦胧的、如同旧梦般的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