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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衍雷烬】(番外 1-2)(6/10)

迎上来行礼,他也只是微微颔首,便径直了静室。

“师父回来了?”景飞不知从哪儿冒来,脸上还带着那副讨好的笑,手里端着一碗早已凉透的灵参汤,“怎么样?李师叔她……答应了?”

姚苍看了他一

那目光有些复杂,有欣,有疲惫,还有一丝景飞看不懂的东西。

“答应了。”姚苍简短地说,“你萧师。”

景飞愣了一瞬,随即脸上的笑容炸开,像是被燃的烟火,灿烂得有些傻气。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说什么好,只是捧着那碗凉透的汤,在原地转了一圈,嘴里嘟囔着“好好好”,活像个得了糖的孩

姚苍看着他这副模样,本想像往常一样骂他两句“没息”,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行了,别在这儿转悠了。”他摆摆手,“回去养你的伤,把状态养好了,后面‘问名’‘纳吉’这些事,少不得要你亲自面。你这副病恹恹的样,去了碧波潭,李师妹还以为我翠竹苑亏待了你。”

“是是是!”景飞连连,转就要走,又忽然停住,回过来,“师父……谢谢您。”

这一声“谢谢”,说得比往日任何一次都郑重。

姚苍看着他,看着这个平日里嬉笑脸、没个正形的徒弟,此刻中那份难得的认真与激,心中某被轻轻动了一下。

吧。”他别过脸,声音有些哑。

景飞嘿嘿一笑,端着汤碗一溜烟跑了。

静室里终于安静下来。

姚苍关上门,在蒲团上盘膝坐下。暮从窗外渗来,将室内的一切染上一层昏黄的光。他闭上,试图如往常一般运转真气,让心神沉那一片熟悉的、安宁的翠绿之中。

可今日,那片翠绿总是不安分。

真气运转了三个小周天,他便停了下来。心浮气躁,行修炼只会适得其反。他睁开,看着对面墙上挂着的那幅《翠竹图》,那是他年轻时画的,笔法青涩,却有一初生犊不怕虎的锐气。画上的竹,不是寻常的墨绿,而是一近乎翡翠的、鲜活的绿。

那时他觉得,木脉的生机,就该是这样张扬的、蓬的、不可一世的。

如今再看,却觉得那绿,刺得很。

他站起,走到窗前,推开窗扉。晚风涌,带着竹林特有的清香与泥土的气息。远,夕正沉山峦,天边的云被烧成一片绚烂的橘红,又渐渐褪成淡紫、灰蓝,最终沉那片无边无际的、幽的暮里。

他想起白天在听澜居,李慕婉说的那些话。

“一百二十三年。从那次历练归来之后,便再没有过了。”

“偶尔,我会想起伏山上那个中了毒还咬着牙不肯倒下的傻丫,想起那个提着邪修人砸在别人脚面上的野丫。”

“想起那些……不着边际的梦想。”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可他知,那平静底下,藏着什么。

他太知了。

因为那底下藏着的东西,他也有。

一模一样。

姚苍闭上,将额抵在窗棂上。晚风拂过他白的鬓角,带着一丝凉意。他想起很多年前,伏山上,那个趴在他背上的少女。她的额贴着他的脖颈,嘴里嘟囔着“你放我下来”,他没理她,只是把她往背上颠了颠,走得更快。

她安静了一会儿,忽然说:“姚苍,你的背好宽。”

他当时没说话,耳红得像要滴血。

后来他常常想,如果当时他回了,如果当时他说了那句话,一切会不会不同?

可这世上,没有如果。

他睁开,从袖中取那只玉匣,打开。碧波凝魂珠静静躺在匣中,蓝绿的光华在暮转,内无数细小的珠缓缓旋转,如同一个微缩的、静谧的宇宙。他将灵珠托在掌心,受着那的、仿佛能抚平一切伤痛的柔和力量。

这是她温养了六十余年的东西。

六十余年,每日以脉清涟真气溉,方才成型。

姚苍的手指微微收,又松开。他将灵珠举到前,借着窗外最后一缕残光,细细端详。那蓝绿的光华在暮中愈发幽,内珠旋转得愈发缓慢,仿佛有什么东西,藏在最心之中。

他的手指,忽然顿住了。

灵珠内,那无数细小的珠并非无序地旋转。它们以一极其规律的轨迹运行,形成一个又一个同心圆,如同涟漪,层层叠叠,向着中心汇聚。而在那中心最,有一个极小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暗

那不是灵珠天然的结构。

那是……人为封印的痕迹。

姚苍的呼,骤然急促起来。

他知封印。

那是很多年前,他和李慕婉一起,钻研考究。以二人清涟、草木两真气为钥,分别注,方可开启。他们当时觉得有趣,还以为是自己独创,后来方知,这真气封印,乃是寻常手段,但每个修士的真气,都是独一无二的印迹,解铃必须系铃人,封印之后,须用封印之人的真气,方可解开。如若不然,就是用更大的力量行破除禁制。

二人练成之后,后来外历练时,偶尔会用这手法封存一些要的东西。

灵力锁,正是他们两个真气印迹。

姚苍的手微微发抖。

他将灵珠放在掌心,闭上,分一缕纯的草木真气,小心翼翼地探灵珠内。那缕灵力如同一条翠绿的丝线,穿过层层珠的屏障,向着中心那个暗游去。

丝线碰到暗的瞬间——

“咔。”

一声极轻的、只在心神响起的声音,如同某个尘封已久的锁扣被轻轻打开。

灵珠表面的光华骤然一变!不再是均匀转的蓝绿,而是泛起一层淡淡的、如梦似幻的月白。那光而柔和,像是某个遥远的夜晚,被珍藏至今的月光。

灵珠内,那无数珠的旋转渐渐停止,排列成一条清晰的、蜿蜒的路径。顺着那路径,最,一张极小极薄的、被折叠成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纸片,缓缓浮了上来。

姚苍用灵力将纸片引,托在指尖。

那纸片材质特殊,是碧波潭特产的“雾莲笺”,薄如蝉翼,却韧异常,可千年不腐。纸面上,有极淡的、早已涸的渍痕迹——那是书写者落笔时,滴落的泪

他展开纸片。

上面只有一行字。

字迹清丽婉约,却又带着一里的倔与力,他一便认,那是李慕婉的手迹。一笔一划,都是他熟悉的模样。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姚苍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认得这句诗。

不,不只是认得。

这句诗,是他先的。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一百三十年?一百四十年?

那时他们都还年轻,都还只是凝真境的弟,没有掌脉的重担,没有侣的责任,没有那些说不清不明的、缠绕了一百多年的遗憾与亏欠。那时他们刚刚从一次历练中归来,上还带着伤,脸上却都是笑意。他们在苍衍盆地中发现了一不属于任何一脉的隐蔽府,不知是哪位前辈所留,被阵法与山势遮掩,若非两人联手破阵,本不可能找到。

府不大,却五脏俱全。有天然的灵泉,有平整的石台,有不知名前辈留下的几卷残破典籍,还有一方小小的、正对着东方的石窗。从那石窗望去,能看见一整片天空,没有树枝遮挡,没有山峦阻隔,只有无尽的、辽阔的苍穹。

他们后来常常去那里。

发历练前,在那里集合、准备;归来后,在那里休整、疗伤。那个府,成了他们两个人的秘密,一个只属于他们的小小世界。

那是一个夏末的夜晚。

他们刚刚完成一次不算太难、却颇为繁琐的任务,回到府时都已疲惫不堪。她在灵泉边洗了把脸,他则在石台上铺好蒲团,了一盏小小的灵光灯。他们简单吃了些粮,说了几句无关要的话,便各自靠着石,准备休息。

他靠在石窗边上,百无聊赖地往外看了一

月亮升得很,又大又圆,银白的月光铺满了整个天空。可就在他看着的时候,一团云从山那边飘过来,缓缓地、缓缓地,将月亮吞了去。

天地间,骤然暗了下来。

他随说了一句:“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她本来已经闭上了,听到这话,又睁开,侧过来看他。灵光灯微弱的光芒映在她脸上,她的眉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柔和。

“姚苍,你还会念诗?”她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揶揄。

“怎么,我就不能念诗了?”他反驳。

她没理他的反驳,只是转过,也望向那被云遮住的月亮,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轻声说:“等以后我们老了你不要背着我偷偷念诗,要念就当着我的面念。”

他当时没懂这句话的意思。

或者,他懂了,却不敢懂。

他只是“嗯”了一声,便别过脸去,假装睡着了。

而她,也没有再说第二句话。

那晚的月光,那朵遮月的云,那句随的诗,那个言又止的夜晚,就这样被时光掩埋,成了百余年尘封往事中,一个微不足的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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