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那双睛的主人，在心底为他们之间的关系，盖上了默许的印章——以失败者的屈辱为印泥。

惊雷崖的夕，将天边云霞染成凄艳的紫红，如同某个隐秘角落里，无声渗血的心。

罗有成回到震雷殿时，面如常，甚至比平日更加沉默冷。只有最细心的弟或许会发现，师父的眸，似乎有什么东西彻底沉了下去，再无波澜。

他依旧会指导龙啸修炼，依旧会与陆璃同桌用膳。

只是，无人知晓，在那张威严刚毅的面孔下，有一个角落已经死去。

而活下来的分，将永远背负着那个下午竹影里的秘密，以及那场一败涂地的、关于男尊严的战争。

第十七章 余烬

暮四合，惊雷崖被染上一层暗紫。陆璃回到听雷轩时，步履间还带着一丝白日放纵后的慵懒倦意，角眉梢残留的情被薄暮掩去大半，只余下些许餍足的红。

罗有成已坐在厅内，面前摆着几碟简单小菜，一壶温着的灵酒。他低垂着，用一块布慢慢拭着一枚玉简，动作迟缓得近乎凝滞。

“回来了？”他未抬，声音有些发闷。

陆璃脚步微顿，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异样。罗有成平日此时多半还在震雷殿理事务，或是在静室打坐，极少这样早早等在厅中。她压下心思，柔声：“去后山采了些清心草，准备明日炮制些宁神香。夫君今日怎么回来得这般早？”

罗有成放下玉简，抬起。他的目光落在陆璃脸上，那神很，带着某陆璃读不懂的、沉甸甸的东西，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确认什么，最终归于一片沉寂的疲惫。

“没什么要事，便早些回来了。”他顿了顿，拿起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却未饮，只拿在手里慢慢转着，“方才……忽然想起若儿。”

陆璃正解下外罩的纱衣，闻言动作一滞，疑惑更。罗有成平日里虽疼女儿，但心思多半在修炼与脉务上，主动提起罗若的次数并不多。女儿罗若，年方十八，十三岁时便因灵众，被送往苍衍派脉修行。五年来，她时常回雷脉小住，多是陆璃张罗探望，罗有成这个父亲的，多是询问几句修行度，叮嘱些勤勉之语，何曾有过这般……近乎追忆的主动提起？

“若儿？”陆璃走到桌边坐下，接过罗有成递来的另一只空杯，为自己也斟了些灵酒，“前月不是才回来过？脉林真人前日还传讯，说若儿近来修为又有，已至御气境中期，很是夸赞了一番呢。”她说着，角浮起自然的笑意，那是为人母的骄傲。

“嗯。”罗有成应了一声，目光落在杯中晃动的琥珀上，“是长大了。一转，都十八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陆璃陌生的、近乎慨的怅惘。陆璃心中那丝异样愈发明显，她细细看向丈夫。罗有成的侧脸在灯下显得廓分明，依旧是那副刚毅威严的模样，但角的细纹似乎比往日更了些，神里有什么东西……黯淡了。

“夫君今日……可是遇到了什么事？”陆璃试探着问。

罗有成沉默片刻，终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过咙，带来微微的灼烧。他放下杯，抬起，目光直直看向陆璃，那神锐利了一瞬，又迅速沉下去，变成了某复杂的、近乎恳求的……试探。

“璃儿，”他唤她的名字，声音低沉，“若儿……有多久没回来了？”

陆璃心一。这个问题本并无不妥，可这语气，这神……“前月才回来过，夫君忘了？住了三日呢。算来……也有月余了吧。”她斟酌着答。

“月余……”罗有成重复着，手指无意识地挲着杯沿，“是啊，月余了。她在脉……一切都好？”

“自是好的，林真人待她如亲传，脉师们也多有照拂。”陆璃愈发觉得奇怪，罗有成从不会这般反复询问女儿起居，“夫君可是……想若儿了？不如下次她休沐，我让她多住几日？”

罗有成却又沉默了。厅内只剩下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良久，他才似下了决心般，再次抬，目光灼灼地看向陆璃，咙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陆璃几乎从未听过的、近乎笨拙的暗示：“璃儿……若儿也大了，终究是要离开父母边的。你看……我们……”

他顿住了，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神里的切却掩饰不住。

陆璃的心猛地一沉。

“我们……”罗有成的脸上竟泛起一丝极淡的、近乎窘迫的红，他避开陆璃的目光，盯着桌上的菜碟，声音涩地继续，“……要不要……再要一个？”

话音落下，厅内一片死寂。

陆璃握着酒杯的手指骤然收，指尖泛白。她看着罗有成，看着他脸上那不自然的神，看着他底那抹隐藏得很的、近乎卑微的期待，以及……一丝连他自己或许都未察觉的、急于证明什么的焦躁。

再要一个？

他……他这是在暗示……今晚？

陆璃只觉得一寒意混合着荒诞从脚底升起，瞬间冲散了内白日残留的、属于龙啸的意与餍足。她白天才在幽篁谷被那年轻健壮的小狼狗喂得饱饱的，从到心都填满了，此刻哪有半分兴致去应付丈夫这突如其来、且明显带着某“验证”意味的求？

更何况……再要一个？以他们如今的修为和年岁，生育嗣已非易事，需耗费大量本源元。罗有成醉心修炼百年，何曾真正将心思放在这上面？如今突然提起，绝非寻常。

电光石火间，陆璃脑中闪过无数念。是察觉了什么？还是……单纯的男人心血来？亦或是……某不甘心的试探？

她迅速稳住心神，脸上浮起惯常的温婉笑容，只是那笑意并未到达底：“夫君怎么忽然说起这个？若儿刚长大，你又正值修为的关键，此时再添嗣，怕是不妥吧？且……”她语气放得更柔，带着贴的担忧，“夫君近来劳脉务，又指弟修行，耗费心神，还是该好生调养才是。这等耗费本源之事，不急在一时。”

她的话滴不漏，关切贴，却将罗有成的暗示轻轻推开，连一丝隙都没留。

罗有成握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他低着，看着杯中残留的酒，那琥珀的光晃动着，映不他底彻底熄灭的灰烬。

连机会……都不给。

甚至没有一丝犹豫，没有半分余地。

他其实并未真的期待什么，只是……只是那竹影下的画面太过灼人，那一声声“哦齁”太过刺耳。他只是……鬼使神差地，想试试。试试自己是不是真的……彻底不行了。试试这百年夫妻，是否还能找回一丝半的、属于夫妻之间的温存与可能。

哪怕只是一次笨拙的、或许依旧无法让她满足的尝试。

可她连试的机会，都不肯给。

原来……自己输得如此彻底。不仅在事实上一败涂地，连在妻心中，也早已失去了作为“男人”尝试的资格。

一混杂着冰冷、苦涩、自嘲的麻木，缓缓蔓延开来，取代了方才那一闪而逝的、近乎羞耻的期待。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从前忽略的细节。

是了，是自己造成的。

百年夫妻，房事寥寥。最初新婚时，也曾有过短暂的温情，但很快，他的心思便全然扑在了雷法与惊雷崖上。每次行房，他更像是完成一项义务，或疏解自望，匆匆了事，然后便翻睡去，或是起打坐调息。他从未留意过侧妻是否满足，是否还有未尽之意。偶尔瞥见她言又止的神，也只当她羞涩，或是同样疲累，从未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