线，目光还没完全聚焦到屏幕上。

「杨老师。」我清了清嗓，开。

她似乎吓了一，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迅速转过，视线对上了摄像——也就是屏幕这边的我。她的睛在没了镜片的阻隔后，显得更大，也更清晰，瞳孔是温和的棕。可能是因为在家，也可能是因为没镜，她脸上那惯常的、属于课堂的严肃和距离淡化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更私人化的、甚至有些居家的柔气质。我看到她的睫快速眨动了两下，然后，一个很浅、但非常真实的微笑，在她角漾开。

「赵辰。」她叫了我的名字，声音透过耳机传来，比平时在教室里听到的更清晰，也更近，仿佛就在耳边。「能听到吗？画面清楚吗？」

「很清楚，听得到。」我，目光忍不住在她没镜的脸上多停留了一瞬。原来她不镜的时候，尾的弧度是这样的，睫这么长。

「那就好。」她似乎松了气，稍微向后靠了靠，让自己在镜里的姿态更放松些。她拿起手边的一支笔，了面前摊开的书——那是一本《史记选注》。「那我们开始？先从你错的那个『之』字题讲起？」

「好。」我也收敛心神，将提前准备好的试卷和笔记本拿到面前。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时间过得飞快。她讲题的方式和课堂上很像，清晰，有条理，引经据典，但或许是因为只有我一个「学生」，或许是因为隔着屏幕，她的语气更缓和，也更耐心。她会停下来问我：「这个地方能理解吗？」会在我提疑问时，认真地思考，然后给更详细的解释。偶尔讲到某个有趣的典故或字词的古今异义，她还会微微笑起来，睛弯成好看的月牙。

没有了教室里几十双睛的注视，没有了公开场合的份压力，我们之间的，意外地顺畅而自然。我发现自己比在课堂上更能专注地听她讲话，也更能大胆地提自己的想法。有一次，我们对一个句的理解产生了分歧，我引用了另一本古籍里的类似用法来佐证自己的观。她听完，没有立刻否定，而是蹙着眉想了想，然后低飞快地在旁边的纸上查找着什么。几秒钟后，她抬起，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纯粹的、找到答案的欣喜：「你说得对！是我疏忽了，《战国策》里确实有这个用法！看来你课外积累很扎实。」

那一刻，她脸上毫无保留的赞赏和那亮晶晶的神，像一颗小石，准确地投我的心湖，激起了一圈快的涟漪。我甚至能觉到自己的耳朵尖有发，只能掩饰地低下，在笔记本上胡记了几笔。

「老师，」我忽然想起什么，抬起，看着她屏幕上那清晰的面容，没忍住，脱而，「您今天……没镜。」

话一，我就有后悔。这太越界了，太私人了。

屏幕那端的杨俞显然也愣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鼻梁，那里空空如也。随即，她脸上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是羞涩的窘迫，但那窘迫很快被一个更大的、有些无奈的笑容取代。

「在家嘛，镜不舒服。」她解释了一句，然后，像是为了化解这突如其来的、略带尴尬的私人话题，她轻轻瞪了我一——隔着屏幕，那神毫无威力，反而像羽轻扫，「专心，赵辰同学。我们是在补习，不是讨论老师的镜。」

「哦。」我乖乖应了一声，嘴角却忍不住又翘了起来。心里那个轻飘飘的气泡，似乎膨胀得更大了。

课程计划行。她讲得很投，我也听得认真。窗外的夜越来越，房间里只有她清的讲解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偶尔我提问时略显低沉的嗓音。台灯的光将我们各自框在一个温明亮的小小世界里，屏幕连接着这两个世界，让某奇异的、宁静而亲密的氛围，在电声中悄然淌。

快结束的时候，她讲完了预定的内容，合上书，微微前倾，看着摄像：「今天先到这里吧。讲的内容，你再自己消化一下。下次我们讲《左传》里的介词用法。」

「好，谢谢杨老师。」我真心实意地谢。

「嗯。」她了，却没有立刻结束会议。她似乎犹豫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拨着那支笔，目光垂下，看着桌面，轻声说：「你……自己在家复习，也要注意劳逸结合。别熬太晚。」

又是「注意」。又是这超越了标准师生关系的、带着温度关怀的叮嘱。

我的心像是被温泡了一下，柔而熨帖。「知了，老师。您也早休息。」

「好。」她抬起，对我笑了笑，那笑容在屏幕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那……下次见。」

「下次见。」

视频通话结束的提示音响起，屏幕变黑，映我自己带着怔忡笑容的脸。房间里骤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我靠在椅背上，久久没有动弹，耳机里似乎还残留着她最后那句轻柔的「下次见」的余音。

一前所未有的、饱满而轻盈的喜悦，像日涨的溪，缓慢而定地漫过心田。没有激烈的悸动，没有痛苦的挣扎，只是一安静的、温的、笃定的快乐。我知，那座吊桥并没有被封存，它只是换了一形式，在虚拟的空间里，再次悄然连接。

我站起，走到窗边。冬夜的星空清冷而远，但我的心里却揣着一团小小的、持续燃烧的火。想起她没镜时显得有些懵懂的睛，想起她找到答案时亮晶晶的神，想起她被我指没镜时那一闪而过的羞涩，还有最后那句温柔的叮嘱……

一个清晰的笑容，再次不受控制地绽放在我的脸上。这一次，我没有试图去掩饰或压抑。我任由笑意在嘴角扩大，直到整张脸都舒展开来。镜里那个笑着的少年，神明亮，带着一久违的、纯粹的轻松和期待。

线上补习。每周两次。下次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