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很有些怪慧姨，如果不是她在母亲事时，那么突兀地谢罪退位，有她这一帮之主在，母亲或许便不会被人到绝境。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才逐渐领悟，她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睁睁看着我的母亲被一一上绝路。母亲失踪的两年中，我很少见到她。她显然也不在清云园，一步推想，当时她一定也在经受着某不为我知的磨难。

母亲去世，恰逢离朝风云变幻天地倒悬，今成宣帝篡位，列举废玉成帝三十二宗大罪，我文家和慧姨皆有。可怕的是慧姨竟独揽其中一十三项之多，其中之一，便是动用朝廷力量寻找“逆臣”下落，即是寻我失踪的母亲，由此可知慧姨从来也未放弃过拯救我母亲的希望和努力。

我远离清云，初是想着一生一世都不再回来。但云姝每人皆有书归，并年年派人探望。这些年清云与朝廷对立，境也甚艰难，既能如此，可见盼归之意殷殷，祖母病故后，我便再也无辞推托。回园之际，尚带少许负气，然而这一切气愤，一切恚怨，在见到清减如斯、憔悴如斯的慧姨之后，便化为乌有。

她握住我手，无语地看我。宴席之上，慧姨几乎不曾开过，但这样既伤心绝、又喜若狂的目光，片刻也不曾离开。

我忍不住伏在她怀里低低哭了来，好似茫茫大海，获一缕指路明光，好似迷途孤雁，重栖巢。

慧姨搂着我，轻声：“云儿，你人虽回来，只怕还是怪着我们的吧？你母亲获罪的源，全是从我上来。你若想知详情，我决无半分隐瞒。你要恨，便只恨我一个罢。”

我一颤，我早猜到母亲之事和慧姨必有关联，否则她们两人不会同时获罪。而母亲掌紫微刑名，所结冤家不少，事时自然当其冲。

心中波澜起伏不定，但轻轻摇。究其内而言，无论多么复杂，总不外乎是内倾轧，于是慧姨退位了，谢红菁继任了；母亲死了，陈倩珠接了。我回到清云，是为了淡忘一切仇恨，是为了重拾昔时情缘，又何必刻意去挑开那层层血淋淋的伤？

“慧姨你不用说。过去的事情便让它过去。我了十年时间，是为了淡忘，为了抹却心创痛。倘若我仍然怪罪于这里任何一个人，便不会再回来。”

她看着我，睛里神复杂，半晌才说：“你真是很象她。”

一夜未寝。天微明，我问：“慧姨，萧鸿院――还在吗？我想去看一看。”那是母亲生前住，但我不确定，萧鸿院是否还予保留？

慧姨凄然：“还在。设了灵堂，她们说，以作纪念。”从这句话里，听慧姨压抑的不满。她声声让我不要怨着他人，然而，她自己心里，却又如何呢？

于是稍事准备，向萧鸿院方向走去。

萧鸿院和冰衍院，是所有东云姝住相隔最近的两所院落。走不多久，已望见寂寂长门，落着一重锁。

慧姨推开侧门，略一踌躇，驻足：“这里，平常都是锁着的。一来防人轻，二来，她…”

她没有说下去，一霎时神却似有不易察觉的哭泣。我已会意，母亲虽死，罪名却不曾减，这时开着的侧门，想是为了我私祭方便。今儿一祭之后，当如平时，我不能常常至此。

院凄冷，飒然微风。虽无稗草荒凉，依依若闻昏鸦倦啼。

楼上已封锁，前厅改成素帏白幡。两盏长明，昏暗暗，冷幽幽。

我在灵前呆立，心思翻涌。失亲切肤之痛，而今唯余淡淡惆怅。慧姨起清香，我跪下叩，暗祝：“妈妈，锦云不孝，重回清云，但愿还文家一个清白，还你生前清誉。妈妈，你在天之灵，请保佑女儿。”

站起来，见到慧姨扶灵而立，痴痴望住了幡内母亲画像，哀痛之不能尽掩，低低地：“瑾郎，我既不能救你于辱难之中，也不能照料你后之事，你在天有灵，可曾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