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家不用疑心有人来这请。”赵顼的表情早已落到了太后中“是我自己问起唐康的事情。外边的事情，原本我不应当问。不过听到有人说，要杀田烈武、李浑，要问唐康的罪——官家，忠义之士，是杀一个少一个的。唐康、田烈武、李浑，这几个人何足？但罚了这些人，杀了这些人，会不会叫忠臣义士寒心？官家要三思。陈世儒这样禽兽不如的东西，官家还想着陈执中的香火，官家难就不念石越、文彦博的情面？田烈武、李浑，虽不是名门，可也都是烈士之后——他们的行事，哪里是陈世儒能比的？”

“太后说得极是。”赵顼这时已经明白扯陈世儒案，不过是个引。太后本还是想为唐康等人说情，若是后妃，他早就直斥为“政”了，但太后地位却毕竟大不相同，当下只得堆满笑容，耐心解释：“以朕的本心，当然不愿意罚他们。不过国家自有法度，总要依着规矩来才行。否则，既不能服众，开了先例，更是后患无穷。擅调兵、擅杀，都是关系极大的大事。唐康这人，朕以为是有大将之材的，果敢、艰忍，也有担当。他这个年纪，到戎州那地方当官，换成旁人，还不知怎么个哀天怨地，到了任上，要么便是自暴自弃，要么便是百般钻营想着早日逃离苦海，偏他就能番事业来，这已是能为人之所不能了。只是年纪毕竟太轻了，有心气傲，目中无人，在戎州时，与上司、同僚都相不好，益州四司衙门便没少弹劾他——如今更加是胆大妄为了，几千人，说杀就杀了。朕看公绰为将时，也不是他这般好杀的…”

遵裕听皇帝说着唐康，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在熙河打拼了十来年，真正和西夏打起大仗来，却没有自己的份了。在外待罪这么多年，见着后起之秀一拨拨地起来，心里更不是味。这时候听皇帝夸唐康是“大将之材”正失神间，不留神皇帝竟说到自己，不觉一阵慌。却听皇帝又说：“当年公绰取岷州，生怕士卒滥杀百姓冒功，战前下令：生获老幼者与得级同。便是这仁心，数万人得活。至今岷州还有为公绰立生祠的。唐康年纪轻轻，事却不肯留半余地——他一声令下，杀掉这数千人，上不知背着几万人的怨恨呢。”

皇帝忽然夸起遵裕来，不仅遵裕，在座所有人都吃了一惊，不知皇帝心里打的什么主意。太后对自己的家人一向严厉，遵裕虽然是叔叔，但也不肯假以辞，因：“取岷州是王韶的功劳，与他何？倒是这几万军眷属，官家打算如何置？”

“这一军之众，也不是全作的。凡不肯附逆而被杀的，照例忠烈祠祭祀，自不必论；逃走的，也法外开恩，赦免其家属——不过这些也难以甄别，只能少冤枉一人算一人。其余眷属，死罪可以赦免，但是放是免不了的。只是这人实在太多了，朕想借着太后寿辰，下一德音，凡家里有五十二岁以上老人的，一律赦免不问…”

赵顼这话一，众人便已经知，他本无意再兴起波澜，本来几千家被谪戍，一定会搞得河北路犬不宁，而且这么拖家带远赴异地他乡，这不同于移民——朝廷是不可能给钱的，路上少说也要死一半以上的人，到了他乡还要面临更艰难的问题，最后能活下来的，能有十分之二三，就算是不错了。但这德音一下，几乎等于便是赦免了六七成甚至更多的叛军眷属。这于稳定人心，自然是有好的。而且理由也算是冠冕堂皇，朝廷也保持了尊严。

“官家这是仁厚之心。治国便要这样，到底要以宽为政…”

太后的这番话，赵顼却不以为然，他摇笑：“石越曾和朕说过诸葛亮治蜀之事，不审势则宽严皆误——本朝真宗、仁宗两朝，便是以宽为政的，到朕手里，应当严一严了，否则文恬武戏，必致千载之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