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此时，赵顼依然还陶醉在他的设想中，丝毫没有觉察到自己低估了益州的危机。对于现在的状况，他只有愤怒，却并没有多少担忧。他只愤怒于臣下的欺瞒而已。唐康所言之事，肯定不是全造，但也必有危言耸听之。况且他一个边远知州，又能看得了多宽多远的局面？他还能胜过朝中的公卿们不成？朝中公卿们因此而大文章，未必便没有党争的因素。“异论相搅”本是祖宗的法宝，这也是可以预料的事情。

既然是秉着锻炼人才的宗旨，那么派重臣宿将去，便太没有理。象郭逵等人，他当然信得过他们的能力，但是他却信不过他们的年纪！万一又是一个谔，对军心士气，会有多大的打击？

对于派遣了谔去益州这件事，赵顼直到此时还在后悔不已。

“官家。”

“唔？”

“石越来了。”李向安小心翼翼地说。他是随龙的内侍，小心谨慎在朝中当差快二十年，也是极为不易的。朝中大臣中，李向安与石越关系最为密切，但是他却从来不会落下任何把柄。所以既便石越不得意的年，他也从来没有受过波及。

“宣他来。”

赵顼不得不暂时停止他的思绪。

与此同时，郭府园的沉剑亭中。

“想当年狄武襄公…”

郭逵正与何畏之对坐小酌。二人一面饮酒，一面说些历代兵法战阵之事。两人一个是仁宗朝的宿将，一个是名震西北的将军，说古论今，指英雄，竟是越来越投机。杯来盏往，酒过三巡，二人酒量虽豪，却亦禁不住都有了些醉意。

何畏之素以英雄自许，但自西事渐平之后，几年来却极不得意，他竟是被举荐调到了侍卫步军司，也就是所谓的“三衙”之一任职，这个名义上的全国步军最司令，说得难听一，不过是枢密院与各军之间的传令机构而已，虽然名义上还负责演习、训练、调防等等事宜，但实际上所有这些事情都是枢府决定，然后一纸公文发到三衙，三衙盖了印以后发去——即便说得委婉一，这也不过是“储才之所”想何畏之在与西夏的战争中，以赫赫军功而晋升为昭武校尉，正思一展鸿图，不料却被打发到了三衙坐冷板凳，他上的官职也变成了不折不扣的“肋”几年来郁郁于心，不免颇有些怨气。这时候说起历代的英雄豪杰，更不免动愁。他一气了几杯浊酒，借着酒意，击掌长歌：“我年十五游关西，当时维拣恶骑。华州城西铁骢，勇士千人不可羁。牵来当立不定，两足人立迎风嘶。我心壮此宁复畏，抚鞍蹑镫乘以驰…”

这首诗是苏轼所作，坊间传，郭逵也是听熟了的。因听他唱得沉郁苍凉，亦不禁剑起舞，亢声和：“关中平地草木短，尽日散漫游忘归。驱驰宁复受鞭策，止自与人心齐。尔来十年我南走，此嗟嗟谁手？楚乡国地卑污，人尽乘船如狗。我未老心已衰…”

“我未老心已衰…”二人唱到此句，各怀心事，慨万千，竟是再也唱不下去了。郭逵掷剑于地，叹：“我未老心已衰！莲舫尚是未老，我却已是老骥空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