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缓说。

“一石越何能为？祖宗苦心诣意立法以垂后世，养士百年，砥砺名节，纵是周公再世，亦未必动摇得了，何况区区一石越？收复河，不过开拓之劳；澶渊之盟，却是救亡之功。论功劳之下，石越亦未必胜得过寇准。景德元年，寇准已是宰相，今日石越不过一安抚使。宰相尚不忧功不赏，何况一安抚使？”太后不如曹太后的委婉蓄，却一样可以直刺问题的本质。

“国之大事，在戎在祀。数十万甲士，亿万钱粮，委之一人，固不可不重。”赵顼细不可闻的叹息了一声。

“若抛开其余，仅以西事成败而论，官家可有胜过石越之选？”

“朝中似无此人。”

“如此则非难事。”太后悠悠说“官家可以范纯仁、陈元凤督粮草；向传范、遵惠督军；另遣亲信者为石越之副以监军事。各行营主帅，本是朝廷委任；地方州府，亦是朝廷之官。如此，石越可立功而不能结党，可树威信却不能羽翼…”

赵顼无比惊讶地望着自己的母后，心中油然生一叹服之情。太后的分，特别是最后两句话，实是及了问题的关键——赵顼并不担心石越会拥兵割据，虽然为了谨慎，需要有适度的因应，但其实无论从哪方面来看，这几乎都是不可能的。赵顼真正担心的是，石越在伐夏的过程中，不仅仅立下大的功勋，而且还聚集起一群忠心的臣僚。若是这样的一帮人，在立下大功后，遍布朝堂与军队，再加上石越届时的威望，那是能让任何一个皇帝都要胆战心惊、夜不能寐的。

功劳太大，会打破政局的平衡，固然让人伤脑，但这并不是最可惧的。可惧的是，有功劳的人同时还有实力！

仅仅只有功勋，别说是寇准，即便是韩信，又能如何？

将这些人往各个要职上一派，不仅仅使原本可能就极低的割据之患降到了完全不可能，而且还最大可能的分散了石越的人事权与功勋。此外，如范纯仁这样忠直的大臣，放到陕西去积累军功，将来回到朝中，必会成为他赵顼手中更有份量的棋。

范纯仁忠直可靠，无偏无党；陈元凤聪明能，与石越不契；向传范、遵惠是值得信任的外戚…还可以再挑选一些人，派到陕西去。赵顼在心里已经拿定了主意。他并没有意识到，除了这原因外，也许他内心，是并不愿意调换石越的。

这一番谈，似乎极快地拉近了母之间的距离。他们并没有就这个话题继续谈到下去，因为这件事已经说得够直了，直得简直不象是廷内的对话。二人巧妙的转移开了话题，由军粮的话题开始，赵顼向太后详细地介绍着司农寺下属的研究人员们在两浙路的各试验：有时候他们植了两块稻，其中一块田中不施任何料，另一块田中施放猪粪，待收获之后，研究人员便可以得到结论，每斤猪粪，究竟能换来多少斤稻…又说到契丹士兵常带的军粮“炒袋”辽主祝贺赵顼生日的礼中，便有这炒米，味并不敢恭维；从味又聊到契丹破回纥时引辽国的特产西瓜，司农寺已经设法从辽国引了西瓜的，也许明年，在汴京的大街小巷，到都会有甘甜的西瓜售…

母二人随意地聊着这些轻松有趣的话题，保慈中，不时传畅快的声笑语。

如此，一直待到在保慈用过午膳，赵顼才告辞离开保慈。他下午要在崇政殿单独召见文彦博，询问派往辽国使节的人选。离开保慈的那一刹那，忽然间，沉静下来的赵顼隐隐觉到有些地方不对。他不觉回望了保慈一，一只凤凰雕刻耀帘。

“凤？陈元凤？！”赵顼愣住了“母后如何知陈元凤的？”他不觉喃喃自语来。

赵顼旁一个内侍脸上肌搐了一下，似乎是想说话，但又似是顾忌到什么，又收了回去。但他的表情却全收了赵顼中。赵顼心中动了一下，不动声的踏上舆驾，离开了保慈。

“长，这一局棋，却是小王侥幸！”距玉津园不远的一座观内，赵颢笑地向李昌济说。二人面前，摆着一副黑白相错的棋局。

李昌济将手中的黑丢小棋篓中，笑：“是贫输了。”

“听说石越的夫人已经启程京了。”赵颢似不经意地说。

“哦？朝中争议未定，倒先将他家眷召京师。今上毕竟是舍不得不用石越的。”李昌济一粒一粒的捡着棋，一面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