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不仅赵顼停下了对奏章的浏览，讶异地抬起了；连邓甫也显得十分吃惊。有宋一代，学术昌明，文教日盛，私修目录便是从宋朝兴起。因为目录学自汉朝现以来，可以说是治学之门径，不懂目录学，几乎便无资格言“学术”二字。赵顼虽是皇帝，却向好学著称；邓甫学问亦佳，二人自然是知所谓《白潭学院图书馆藏书总目》的修成，在学术上，毫无疑问是一件盛事，因此赵顼还曾经加以赏赐。

但是二人却难以想象，一目录学著作，竟会被堂堂侍御史加上“其志不小”的评语。

“《白潭藏书总目》收录古今书目计六千二百一十二，倍于《崇文总目》，号称网罗天下之书。此书既已问世，则此前目录之书，皆成废纸。日后学者所宗，无非此书而已。”

“此事是平常事。”赵顼笑：“《崇文总目》虽是仁宗时官修目录书，然迟早有一日要过时。不过短短数十年间，新增书目竟已翻倍，实是人意料。”

“陛下圣明。此固是文教之盛事。”安惇的声音没有半起伏“然而臣以为，《白潭藏书总目》之分类，却颇有可议之。”

“纵有可议之，似亦不必论之于朝堂之上。”邓甫十分的不以为然。

“若是《白潭藏书总目》将《尚书》与《乐经》不列于经而归于，而将所谓‘石学七书’及《三代之治》独列一条，立于经之下呢？”安惇冷冷地反问。

“什么？！”邓甫呆住了“啪”地一声，手中的象牙朝笏竟是脱手掉到了地上。他这才回过神来，连忙跪倒捡掉，向赵顼叩首：“臣死罪！臣死罪！”

但是皇帝却也没有心思去追究他的失仪，赵顼兀自喃喃重复：“剔《尚书》与《乐经》，以石越之书经？”

安惇所说之事，对于宋朝人来说，委实太过震憾。自从汉武帝立五经博士以来，一千多年的时间，易、书、诗、礼、乐、秋六经外加《论语》、《孝经》，一直牢不可破地成为华夏文化意义上的宪法。虽然不能说无人置疑，但是却当之无愧的是诸夏乃至周边国度礼拜的对象。而自目录学“经史集”四分法现之后，也从来没有人敢妄自在“经”加别的内容——这不是附庸在六经条目下的传疏之书，亦不是所谓的“小学”之书，而是与六经光明正大的并列于经之下！

《白潭藏书总目》的确是私修之目录书，但是它收录之书既全，则迟早要完全取代《崇文总目》，成为天下学者最基本的工书。换句话说，迟早有一天，天下学者都要接受一个事实——“石学七书”是与《易经》、《秋经》、《礼》、《诗》居于同等地位的著作。

“来人！”片刻之后，赵顼站起来，声喝：“去秘阁取《白潭藏书总目》来。”

“遵旨。”内侍们慌忙答应着退了去。

赵顼目送内侍匆匆离去，双眉蹙，背着双手，思虑着这件完全乎意料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