扯越远了。”说着话，她就打开上一扇玻璃门，浴室去洗手脸。金铨在后面笑，也就跟了来。到了浴室里，只见翠姨脱了长衣，上一件红鸳鸯格的短褂，罩了极极小的一件蓝绸坎肩，下突自鼓了起来。她将两只褂袖举起，两只雪白的胳膊，弯了腰在脸盆架上洗脸。她扭开盆上，那发沙沙的响声，直到盆里打漩涡。她却斜着等满。这脸盆架上，正斜斜的悬了一面镜，翠姨着微笑，正半抬着在想心事。忽然看到金铨放慢了脚步，轻轻悄悄的，绕到自己后，远远伸着两只手，看那样，是想由后面抄抱到前面。当时且不作声，等他手伸到将近时，突然将一闪，回过来对金铨笑：“吗？你这糟老。”金铨：“老就老罢，吗还加上个糟字？”翠姨将右手一个指，在脸上轻轻耙了几下，却对金铨斜瞅着，只撇了嘴。金铨叹了一气：“是呀！我该害臊呀。”翠姨退一步，坐在洗澡盆边一张白漆的短榻上，笑：“你还说不害臊呢？我看见过你对着晚辈那一副正经面孔，真是说一不二。这还是自己家里人，大概你在衙门里见着你的属员，一定是活阎罗一样的。可是让他们这时在门里偷瞧瞧你这样，不会信你是小丑儿似的吗？”金铨：“你形容得我可以了，我还有什么话说？”说着，就叹了一气。于是在上掏一个雪茄的扁夹来，了一枝雪茄，放在嘴里。一面揣着夹，一面就转着，要找火柴。翠姨捉住他一只手，向后一拉，将短椅拍着：“坐下罢。”金铨：“刚才我走来一，你就说我是小丑，现在你扯我坐下来，这就没事了？”翠姨笑：“我知你就要生气。你常常教训我一顿，我总是领教的。我和你说两句笑话，这也不要，可是你就要生气。”

金铨和她并坐着，正对了那斜斜相对的镜。这镜原是为洗澡的人远远在盆里对照的。两人在这里照着影，自然是发眉毕现。金铨对了镜，见自己上的发，虽然梳着一丝不，然而却有三分之一是带着白的了。于是伸手在上两边分着，连连摸了几下，接上又摸了一摸胡，见镜里的翠姨乌油油的发，着雪白的脸儿，就向镜了。翠姨见他这样，便回转来问：“你这是什么一回事？难说我这样佩服了你，你还要生气吗？”金铨：“我并不是生气。你看着镜里那一斑白的发，和你这鲜一朵并坐一，我有些自惭形秽了。”翠姨：“你打了半天的哑谜，我以为你要说什么？原来是一件不相的事。漫说你很康健，并不算老。就是老的话，夫妻们好不好，也不在年岁上去计较。若是计较年岁，年岁大些的男，都应该去守独主义了。”金铨拍了她的肩膀笑：“据你这样说，老也有可之，这倒很有趣味啊！”说着，昂哈哈大笑起来。翠姨微笑：“老怎么没有可之？譬如甘蔗这东西，就越老越甜，若是的呢，不但嚼着不甜，将甘蔗嚼到里，反有些青草气味。”金铨走过去几步，对了上的镜，将发理上两理，笑：“白发你还不要发愁，有人这调调儿呢。”说着，又笑了起来。因对翠姨：“中国人作文章，喜搬古典，古典一搬，坏事都能说得好。老年岁当然是越过越苦，可是他掉过来一说，年老还有指望，这就叫什么蔗境。那意思就是说，到了甘蔗成熟的时候了。书上说的，我还不大信，现在你这样一说，古人不欺我也。”翠姨皱了眉：“你瞧，这又用得搬上一大书？”金铨：“不是我搬书，大概老运好的人，都少不得用这话来解嘲的。其实我也用不着搬书。象你和我相很久，情不同平常，也就不应该嫌我老的。”说着，又笑起来。翠姨：“你瞧，只和你说话，我放的这一盆，现在都凉过去了。你去罢，让我洗澡。”金铨：“昨天晚晌天气很，盖着被了一的汗。早晌起来，忙着没有洗澡，让我先洗罢。”翠姨：“我们盖的是一床被，怎么我没有汗呢？你要洗你就洗罢。”说着，就起浴室，要给他带上门。金铨：“你又何必走呢？你了我那些钱，你也应该给我当一小差事。”翠姨去了，重新扶着门，又探了来笑问：“又是什么差事？”金铨：“劳你驾，给我一背。”说时，望了翠姨笑。翠姨摇着：“不行不行，回溅我一。”金铨：“我们权利义务，平等待遇，回你洗澡，我是原礼儿退回。”翠姨：“胡说！”一笑之下，将门带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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